“不好說。”趙振國的手指在電話機臺上輕輕敲了敲,“她的眼淚是真的,但她的時機選擇不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臨時起意。有人在背後給她遞過話,或者暗示過她。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明白。我去查。”周振邦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還有,密碼本那邊,進度能不能再加快一點?”他的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焦躁。

“霍老和陳教授那邊已經夠快了。按照這個速度,三月初就能全部完成。”

“能不能再快?”

“你再快,機器就要冒煙了。”趙振國嘆了口氣,“振邦哥,我知道你急。但這事兒急不得。你越急,越容易出錯。”

掛了電話,趙振國靠在小飯館門口的牆上,點了一根菸。

——

春節剛過,京城還沉浸在節日的餘韻裏。

衚衕口的鞭炮屑還沒來得及掃淨,空氣裏飄着硝煙和餃子餡混合的氣味。

這天,趙振國上了班,泡了一杯茶,翻開當天的《人民日報》,一條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城鎮住房制度改革領導小組正式成立。

消息很短,只有兩百來字,夾在二版的下半部分。

但趙振國盯着那幾行字,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

很久之前,他寫了個報告,但可能是時機不成熟,直到現在,才正式推廣。

東萊、鳳凰城、珠城三個城市被選爲全國第一批房改試點,試行“提租補貼、租售結合、以租促售”的方案。

這是住房從福利分房走向商品化的第一步,也是後來房地產市場的起點。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只是一條不起眼的政策新聞。

但對於一個知道未來走向的人來說,這是一座金礦。

試點城市名單公佈之前,誰能提前在那些城市買房買地,誰就能在幾年內賺到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利潤。

趙振國合上報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東萊。

他腦子裏浮現出那座海濱城市的樣子。

上輩子他去過東萊出差,知道那裏的海岸線有多美,也知道二十年後那裏的房價會漲到什麼程度。

現在是八六年。東萊的房價,還停留在每平米幾十塊錢的水平。

有些單位分的筒子樓,住戶只願意出幾千塊就肯賣。

如果他能搶在政策公佈之前,在東萊、鳳凰城、珠城這三個城市裏買下一批房產……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開始寫信。

——

二月中旬,趙振國請了三天假,坐火車去了東萊。

與此同時,霍老和陳教授的研究室裏,計算機正日夜不停地嗡嗡作響。

周振邦安排的那組便衣在實驗樓外圍輪流值守,兩個月了,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趙振國在東萊待了三天。他見到了周振邦退役後,在東萊市政府當科長的戰友孫建國。

酒過三巡,他把話題引到了住房問題上。

“孫科長,我聽說上面最近在研究住房制度改革,咱們東萊是不是也在考慮範圍?”

孫建國放下酒杯,看了趙振國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警惕:“趙同志,你的消息很靈通啊。這事還在內部討論階段,外面還沒傳開。”

趙振國笑了笑:“實不相瞞,我有個朋友在港島做投資,想在內地找一些項目。如果東萊這邊有發展潛力,他願意投錢進來。”

孫建國的眼睛亮了一下。

最終,趙振國通過孫建國搭上了東萊港務局的線,港務局在芝罘區海邊有一批新建的職工宿舍,因爲政策變動暫時空置,可以按成本價轉讓。二十多套,每套六七千塊錢。

趙振國心跳加速,但臉上不動聲色:“這批房子我全要了。”

孫建國瞪大了眼睛:“全要?二十多套?”

“不是我,是我港島的朋友。”趙振國笑笑,“他打算在東萊搞個項目,需要一些房產做辦公和住宿用途。”

從港務局出來,孫建國又拉着他去看了一處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

小樓緊鄰海邊,院子裏有一棵老槐樹,推開二樓的窗戶就能看到大海。房主是個老教授,要去醜國投奔兒女,開價一萬八。

孫建國幫忙給砍到了一萬五。

趙振國站在院子裏,抬頭看了看那棵老槐樹,又看了看二樓窗戶外面那片灰藍色的大海。

他想起上輩子在東萊出差時住過的海景酒店,一晚上八百多。

非常乾脆地把這套房買了,想着以後帶全家過來度假。

——

三月初。

趙振國從東萊回來不到兩週,陳教授研究室那邊就傳來了消息,密碼本最後一頁的破譯稿,從打印機上吐了出來。

他騎上摩托車,頂着早春的寒風,趕到研究室。

霍老雙手顫抖着拿起那疊稿紙,一頁一頁地翻閱,嘴裏唸唸有詞。

陳教授站在旁邊,手裏拿着一塊抹布,正在擦拭計算機的外殼。

那三臺機器在過去的兩個月裏幾乎沒停過,磁帶機都換了兩臺,他都怕這寶貝疙瘩燒了。

雖然趙振國說燒了就燒了再買新的,可他哪裏捨得。

周振邦安排外圍戒備的那組人,也是滿臉倦容。兩個月了,他們輪流值班,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趙振國趕到研究室的時候,霍老已經把破譯稿攤在桌上,按照代號、潛伏地點、職位、狀態分類整理好了。

“全了。”霍老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四十三個人。十一個活躍的,十四個休眠的,十八個失聯的。還有那個‘一次一密’的部分,我已經確認了,沒有密鑰,誰也解不開。”

趙振國拿過那疊稿紙,一頁一頁地翻。

“燕京”:男,約五十歲,中等身材,戴眼鏡,常出入某部委機關大院,擅長公文寫作,性格謹慎,從不主動接頭。某部委政策研究室副處長級研究員。活躍。

“津門”:男,四十歲,中等偏瘦,退伍軍人。津城某大型國企保衛科副科長。活躍。

“石門”:女,三十五歲,醫務工作者。某醫院內科醫生,丈夫爲軍方人員。休眠。

他一頁一頁地看下去,越看心裏越沉。

這些人分佈在華北各大城市,遍佈政府機關、軍隊、國企、醫院、學校。

有的是手握實權的幹部,有的是掌握核心技術的工程師,有的是能接觸到機密文件的普通文員。

一張潛伏了三十多年的網。

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趙振國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上只有簡簡單單幾行字,沒有詳細的職位描述,沒有活動範圍,沒有任何特徵說明。與其他密密麻麻的記錄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三隻手”。狀態: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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