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一人半高的紅牆橫隔在半山腰,將明惠寺一分爲二,不過這邊的面積稍大一些,牆那邊則小了不少。

主持道:“王妃有所不知,昔年北邊戰亂跑來的流民不少,上代主持便做主在後山修了座庵堂,收留了不少無家可歸的女子,順便也招待女客。”

張月盈長睫微微一抖,彷彿憶起了什麼,繼續問:“我好像聽人提起過,十七年前的大火可是從庵堂內一間許久不用的柴房燃起的?”

“冬日天氣乾燥,當日下了雪,避雪的施主衆多,慌忙間弄出了火星,釀成了慘劇。好在多年來,寺中香火供奉不斷,無辜喪生者想來也能安息了。”主持說話間將明惠寺的責任洗脫得一乾二淨。

張月盈進了大雄寶殿,照例拈了三炷香在佛前參拜。前世作爲一個無神論者,除了財神,這些佛和菩薩她俱是一概不信的,不過有了穿越這種常理難以解釋的事情發生在自個兒身上,偶爾給點兒香火錢,許個願還是可以的。

她微微側頭,沈鴻影雙眸輕闔,雙手合十,靜靜跪在佛前,殿內躍動的燭火在他臉上跳動,一半明,一半暗,似乎虔誠至極。

大約過了幾息的光景,他方慢慢抬眸,將手中的香線遞給小路子插入前方的香爐。

香菸嫋嫋,張月盈面前出現了一隻清癯的手,只見沈鴻影起身展袖,要扶她起來。張月盈猛地抬頭看他,然後將手掌放了上去。

他的指尖微涼,但掌心卻很暖。

張月盈心想。

待張月盈站穩,沈鴻影便收回了手,整個人進退有度,身子微微繃緊,隱約可見剋制。

“不知殿下方纔許了什麼?”張月盈故意湊近問道。

少女身上清甜的梨味撲鼻而來,瞬間壓過了寺廟裏有些嗆人的的燭火味,沈鴻影垂眼瞧見她腰間繫着的花絲香囊球,暗忖這個東西倒是沒有送錯。

他僅愣神了一瞬間,便回過了神,對張月盈道:“所求所願若說出來了,便不靈了。”

“也是。”張月盈也聽過這種說法,撇撇嘴,有些失望的模樣。

沈鴻影嘆了口氣,鄭重道:“唯願歲歲有今朝,年年似今日。”

張月盈聞言,神色僵住幾秒,總覺得他話裏有些品不出道不明的意味,可轉念又覺得應該是自己多想了。

“殿下的願望可真是籠統。”她評價道。

“那你呢?”沈鴻影反問。

殿前佛像高聳,神情慈悲,垂眸俯瞰世人。張月盈雙手合攏,默唸佛祖莫要怪罪,而後說:“我這人貪心,求的東西可多了。一願身體康健,能活到一百零一歲。二願財源廣進,賺得盆滿鉢滿。三願順心順意,萬事無憂。”

“還有嗎?”沈鴻影的聲音裏藏着一絲期待。

張月盈搖搖頭,語氣天真:“沒有啦。”

沈鴻影的目光肉眼可見地黯淡。

“殿下,你怎麼了?”張月盈偏着頭瞧他,姿容如玉的青年此刻好似一朵打霜的花。

張月盈恍悟,自己竟然落下他了。

沒想到堂堂王爺竟然會爲這點兒小事傷心。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補了一個祈願:“四願我夫無病無災,心想事成,永歲同昌。”

沈鴻影眼簾掀起,長睫輕眨,眼睛驟然亮起,映着點點燭火,炯炯有神,有些錯愕地盯着虔誠許願的少女,久久不放。

“這樣,殿下可滿意了?”張月盈偏頭看他,澄澈的眸底倒影着萬千星河。

目光相對間,沈鴻影一頓,一時間竟不知到底該如何作答。

少女的眼角被濃烈的香火燻得有些發紅,不知爲何,他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手指先落在張月盈眼角,一路往下,停在了她的臉頰。

沈鴻影動作突然,張月盈始料不及,幾乎成了一塊木頭,雙頰霎時飛上兩片紅霞,語調裏帶着前所未有的迷惘和惶恐:“殿下?”

沈鴻影一下清醒過來,猛地收回手,攥緊了拳頭,側影帶着一絲狼狽。

“你眼角沾上了香灰。”

“是嗎?”張月盈不知這是張月盈隨意找的一個藉口,連忙用指腹擦拭,眼角卻擦得更紅了,紅彤彤的,好像一隻兔子。

沈鴻影看着心有不忍,拿出一張玉簪花絲帕,“我幫你。”

張月盈撒開手,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沈鴻影越靠越近,絲帕柔軟的觸感落在她眼角,她不由自主地別開眼。

他離得有些太近了。

近到能看見他腕間一顆米粒大小的紅痣,近到鬢邊垂落的一縷髮絲在她額頭一掃一掃,掃得人心癢癢。

“好了。”沈鴻影將帕子收回衣袖中,張月盈只覺禁錮已久的呼吸終於重新順暢起來。

她稍稍低頭,聲音含糊:“多......多謝。”

這番有些侷促的模樣,惹得沈鴻影翹起了脣角,溫聲道:“作爲答謝,可否請你幫我個忙?”

張月盈正是心煩意亂的時候,也不問沈鴻影要讓她做什麼,直接答允下來:“你說便是。”

沈鴻影道:“帶我進一趟明惠庵。”

明惠庵建庵之初便定下了規矩,男子勿進,只能女子出入,京兆府的衙役之前來問話都只能將庵裏的比丘尼叫出來。不過,也有例外,如有至親的女客一道,男子亦可入內。沈鴻影的至親女眷算起來唯有兩位,一個是宮裏的祖母太後孃娘,另

一個便是作爲妻子的張月盈。

“敢情你非要誆我來是爲了這個,早說就是了。”

張月盈暗自腹誹這人看起來羸弱,實則狡猾的不行。

她撣了撣身上的粉塵,提步朝大雄寶殿外走去,時間披帛飄散,髮間的長穗步搖一晃一晃。

突然,少女停駐了腳步,回首看向沈鴻影,側臉被淺淡的天光鍍上了一層銀暈,“不是說要去庵堂看看,殿下難道不一塊兒?”

沈鴻影隨即跟去。

明惠庵顯然亦是經過重新修建,幾乎尋不到當年的痕跡。

庵主明鏡師太是個三十五六的女子,雖穿着一身灰撲撲的緇衣,但身段玲瓏,容貌秀麗。聽說曾是京城中大戶人家的女兒,後來家道中落,便在此削髮爲尼一心修行,不過幾年便坐上了庵主的位置。

明鏡師太過來應付了張月盈一番,說了幾句客套的話,便回了禪房繼續清修,留下弟子素真師太招呼他們。

說是師徒,素真師太其實並未比明鏡師太小了多少,不過差了五六歲的樣子,倒是她的徒弟普琴師太性子略顯活潑,一點兒不似佛門之人般孤高冷寂。

沈鴻影出去四處轉轉,張月盈進了一間房暫歇,普琴師太陪坐,嘰嘰喳喳地推薦着庵中的各種素齋。

“我瞧着今日庵中似乎沒有什麼人。”張月盈看着空曠寂寥的院子,狀若無意提及。

普琴師太道:“每個月這個時候,庵堂都不怎麼接客,進來的人自然就少了。”

“爲何?”

“這個嘛......是師祖她老人家定下的,因爲有貴人來,師祖一般都會親自接待。”

“哦。”張月盈道,“小師太說的這貴人莫不是比我還貴?”

一個超品親王妃,明鏡師太都只是應付幾句,不怎麼搭理,能讓她嚴陣以待,親自作陪的人又該是何等身份。

普琴師太壓低了嗓門:“王妃殿下說笑了,除了宮裏的娘娘,誰有您尊貴?這位貴人在親不在貴。”

張月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想來應該是明鏡師太俗家的親戚吧。”

“也不是。”普琴師太仔細觀察了一圈,見周圍無人,才道,“師祖不許我們往外頭講,來的是師祖認得乾女兒。”

貴胄人家怕家裏的幼兒長不大,往道門和佛門裏認乾親非常常見,也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明鏡師太這般遮遮掩掩的姿態反倒惹人生疑惑。

“倒不知是何人?”

“許國公家的七姑娘。”

這個答案驚得張月盈倒茶的手傾斜過了頭,茶水驟然從茶盞中溢了出來,流得滿桌都是。

鷓鴣留在王府處置內務,杜鵑和春花跟來了明惠寺,她們倆忙拿着帕子一塊兒把桌面擦拭乾淨。

張月盈沉吟片刻,嚥下一大口茶,道:“許七姑娘近日怕是都無暇前來。”

“這小尼也不知道。”普琴師太道。

“杜鵑。”張月盈使了個眼色,杜鵑會意往普琴師太手中塞了一個銀錠,“多謝師太相陪,聽聞師太今日還有功課未曾做完,便先去吧,我自己在附近走走,不會四處亂闖。”

普琴師太得了賞錢,巴不得趕快回屋子裏躲懶,行了個佛禮,便急匆匆離開。

張月盈斜倚在桌邊,伸手摁了摁太陽穴,半斂着眼簾,回憶着明鏡師太的模樣。

她一直有一個猜測,只是不知做不做準,來了明惠庵之後,這個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按道理許宜人被爆出了可能是個冒牌貨的消息,除了康樂縣主,反應最強烈的應該是身爲父親的許國公。可好幾天過去,許國公巍然不動,甚至一點兒介意的樣子都沒有,許宜人纔敢繼續在京中囂張跋扈。

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許宜人本就是許國公的女兒,只是母親不是康樂縣主,而是......

張月盈忽而起身。

“姑娘?”杜鵑道。

張月盈喟嘆道:“秋光無限好,怎能枯坐禪房獨對佛龕,豈不辜負。走,我們出去逛逛,把百靈一道叫上。”

百靈也是張月盈的陪嫁之一,是晨風一手調教出的武婢,身手不錯,只在張月盈出府時沿途跟隨,別的時候均不出現。

張月盈帶着幾個隨從,穿過一道葉貝門,隔着牆聽見了女子的哭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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