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唐殷又找到了蘇維。

蘇維聽完她的訴苦、抱怨甚至是詛咒之後,很平靜地問道:“你知道同性戀並不是心理疾病嗎?”

唐殷僵了一下,一臉不情願地迴避了這個問題:“不管怎麼樣,我不能接受我兒子是同性戀。”

蘇維問道:“爲什麼?”

唐殷的情緒又變得急躁,甚至有些語無倫次:“這有什麼爲什麼!要是你兒子是同性戀你高興嗎!我想想我兒子要、要被男人那個,我都要吐了!我還要抱孫子的!”

此刻正躲在書房裏打電腦的路霄聽見外面的吼聲,不禁一哂:如果唐殷知道蘇維也是個同性戀,不可能生出一個同性戀的兒子來,只怕是要崩潰了吧。

蘇維並不介意唐殷對同性戀的詆譭,語氣依舊很溫和:“你爲什麼要去想象你兒子關上房門和情人做的事呢?如果他和女人在一起,你覺得那件事就很美妙嗎?你首先要明白,性取向這件事是不能勉強的,你一定要小千結婚生子的話,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有人逼你去愛一個女人……”

唐殷激動地駁斥道:“男人跟女人是遵循倫理道德,是符合天理的!現在是他不正常,怎麼可能叫我去愛女人!”

蘇維極淺地笑了一下:“不,不。沒有對和錯,美國心理協會之所以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中取締,正是因爲從生理和心理的角度來說,它只有存在和不存在,而沒有對錯之分。小千喜歡男人,這和道德無關。你可以讓他和一個女人結婚,但也許他對女人根本無法產生反應。即使他可以,生了孩子,如果他不愛他的妻子,讓這個女人一輩子過沒有愛的婚姻,那是比一個人孤獨的生活更痛苦的事情。這樣做纔是違背了人的道德。”

唐殷就是孤身一人養大了兒子,聽了這話難免有所感觸,然而她呷了呷嘴,依舊不屑地說:“相處久了也就喜歡了,他現在是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才頭腦發昏了!”

蘇維輕輕嘆了口氣:“如果你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相處久了,你會愛上她嗎?”

唐殷急急躁躁就要反駁,蘇維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說道:“唐女士,其實我建議您可以上網多看一些關於同性戀和性取向的介紹。愛情與性別無關,男人和男人相處的方式與男女相處的方式都是一樣的。也許任小千對於他現在的愛人是一時衝動,但這種衝動只和個人有關,而和性別無關。並不是說他和現在的情人分手,之後就會愛上女人。”

唐殷到底是聽進了他的話,很不愉快地問道:“你是說他改不了?”

蘇維說:“感情的事,我建議家長不要插手。如果是不合適的人,將來總會分開的。我明白家長是希望孩子少喫點苦,但有些苦頭他們不親自體驗一下,以後也不知道要避開,家長卻未必能提醒他一輩子。譬如說,我告訴一個孩子這杯水不能碰,他卻未必會記得,或者不服氣,明知故犯一下。但如果他被水燙到,他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而且小千是男生,即使他走了錯路,也不是沒有回頭的機會。既然他的態度這麼堅定,你爲何不讓他試一下?”

唐殷良久的沉默。

蘇維和唐殷談了兩個小時,唐殷從一開始的固執己見到逐漸能接受部分意見,態度已經發生了動搖。

蘇維把唐殷送出門去,轉身回到房裏,卻見路霄已從書房裏走了出來,靠在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蘇維走近了,路霄突然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軟軟地叫道:“醫生……”

蘇維已經很久沒聽路霄這樣叫過自己,不由的全身一僵。

路霄邪惡地笑道:“如果那女人看到我們這樣,只怕該要氣壞了吧。”

蘇維猛地皺了一下眉頭,有些嫌惡地推開他。

路霄眼睜睜看着蘇維挺拔的背景走進房間,牆壁阻擋了他的視線,他臉上失落的表情一閃而過,旋即用平靜的語氣問道:“你晚上想喫什麼?”

蘇維清冷的聲音從房間裏傳來:“隨意吧。”

路霄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輕聲道:“醫生,你什麼時候才肯再對我敞開心扉……”

眼看着蘇維和路霄出國的日子將近,一個週末,蘇維將林尹然和任小千這對苦命鴛鴦請到家中做客,自己和路霄做了滿滿當當一桌子菜招待他們。

爲了不讓唐殷疑心,是路霄親自前去任家把任小千帶出來的。唐殷自然認得路霄,萬萬想不到他會和林尹然有什麼聯繫。並且自從經過和蘇維的那番談話之後,唐殷的態度的確有所軟化,所以也就故作大度地不聞不問了。

這四個人齊聚一堂,只有林尹然是稍微活潑些的,康復了的路霄簡直比蘇維還要深沉,以至於整個宴席上大多情況是林尹然自顧自地講,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應和。

林尹然嘻嘻哈哈講了幾件趣事,自己樂的哈哈大笑,任小千看着他的笑容不禁露出了微笑,蘇維則給面子的彎了彎嘴角,路霄卻是一臉漠然,於是整個飯桌上只有林尹然一個人歡笑的聲音和筷子勺子的碰撞聲。林尹然獨自一人笑着笑着也就笑僵了,看着大家各異的表情,然後歡笑成了乾笑,最後只能尷尬低下頭地往嘴裏扒飯,順便在心裏默默詛咒那三個不解風情的白癡。

然而一旦林尹然也不說話了,飯桌上就徹底成了個死局,其他人都很泰然地喫飯,最後因爲太過安靜而不自在的還是林尹然,於是他只好硬着頭皮再次挑起話題,接着陷入下一個死循環。

就在林尹然一頓飯喫的心情抑鬱之時,蘇維家的門鈴突然響了起來。四個人都是一臉莫名,蘇維低聲問路霄:“今天有訪客?”

路霄肯定地搖了搖頭。

蘇維奇怪地走過去開門,從貓眼裏望了一眼,驚呆了——站在門外的,不是任小千的母親唐殷又是誰?!

唐殷遲遲等不到人來開門,好奇地把耳朵貼到門上聽裏面有沒有人在。林尹然見蘇維站在門口遲遲不開門,不由好奇地問道:“誰啊?”

蘇維表情複雜轉過身,看着任小千說道:“是你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殷分明聽見裏面有人在說話,不由又摁了一下門鈴,並用拳頭敲起門來。衆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是呆住了,竟沒半點主意。

蘇維不得已開了門,唐殷堆着笑走了進來,討好地將手裏的袋子往蘇維手裏塞:“蘇醫生,我一個朋友前陣子去了美國,給我帶了點乾果過來。我路過這裏,給你送一點。”

蘇維僵硬地接了:“謝謝。”

唐殷笑道:“蘇醫生啊,我……”她話音未落,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兩眼直愣愣地盯着客廳裏桌子邊坐的三個人,眼睛瞪的幾乎要脫眶。

任小千率先站了起來,侷促地叫道:“媽……”

林尹然和路霄也慢吞吞地站起來,一一叫道:“伯母。”

唐殷步伐僵硬地走進客廳,那表情還似處在夢遊之中,目光在四個男人身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蘇維暗暗歎了口氣,鎮定地走上前:“伯母。”

唐殷顫巍巍地立起手指將幾個年輕男人指了一圈:“你們,認識?”

蘇維緊張地盯着唐殷的動作,兩隻插在口袋裏的手暗暗蓄力,準備穩住這個也許隨時會發難的女人。

唐殷見那四個人表情各異,卻沒一個敢回答她的問題,心裏已經涼了半截。但她卻出奇的冷靜,指着任小千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任小千實在是不知如何說起,只好抓住林尹然的手,得了勇氣一般無畏地迎着母親的目光抬起頭:“媽,我愛他。”

唐殷是氣的笑了,臉又轉向蘇維,手指指着林尹然的方向不住顫抖:“蘇醫生,怎麼回事?啊?這是怎麼回事?你認識這個男人?路霄呢?路霄爲什麼也在這裏?!”不等蘇維回答,她又把目光投向了路霄:“你把任小千帶到這裏來,怎麼回事?你們幾個爲什麼會坐在一起喫飯?!”

任小千看唐殷整個人顫抖的厲害,忙往她的方向走了兩步,誰料唐殷竟向後退了一步,是害怕他靠近的模樣。

任小千也不由僵住了。

四個年輕男人和一箇中年女人形成了一個可笑的僵局,女人顫抖着不停發問,點着男人們的鼻子一個個問過來,男人們卻都冷靜地低着頭,誰都不肯回應她的責問。

最終還是林尹然先打破了這個局面,用一種淡淡的嘲諷的語氣說道:“你到t大檢舉我的時候,怎麼沒查清楚,阿維也是t大的老師。”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一驚!

任小千驚訝地看着林尹然:“檢舉你?這是怎麼回事?”

林尹然輕哼了一聲,壓抑着許久的積怨說道:“在學校公告欄貼公告說我是噁心的同性戀,敗壞學校風氣,勾引男學生;找校長要求他開除我,威脅他不然就要去教育局投訴;教育局的匿名信也是你寫的吧?聽說你還到處打聽我家的地址。幹什麼?我可沒有你這麼不講理的媽。”

唐殷瞪大了眼睛,爲他最後一句話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好像是隨時要發難或昏厥。

任小千因最後一句話也不禁皺了下眉頭,但他此刻的天平是完完全全地偏向了林尹然,也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親:“媽,你……”

蘇維不認可地搖了搖頭,上前搬了張椅子給唐殷,扶着她的肩道:“伯母,你先坐下,我們慢慢說清楚。”

唐殷哪裏肯坐,一巴掌打掉了蘇維的手,用一種極度仇視的目光瞪着他:“你騙我的,什麼心理醫生,你從頭到尾就是在耍我啊?!跟我講什麼、什麼同性戀,媽x你們幾個小赤佬聯合起來耍我玩啊?!”

路霄見唐殷對蘇維動手,目光瞬間冷了下去,走上前想將蘇維和唐殷隔開,卻被蘇維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蘇維還是那樣置身事外的冷靜:“除了我早就認識小千和林尹然之外,我並沒有騙過您什麼。您先別急,有什麼話坐下慢慢說。”

唐殷看着蘇維那樣超然的嘴臉,急火攻心,揚手照着他的臉就是一巴掌,吼道:“你也配當心理醫生!”

饒是蘇維練過防身的功夫,對於這樣突然的發難也是猝不及防,被她傾盡全力的一巴掌打的向後退了一步,眼前一陣陣發黑。

路霄幾乎是在唐殷抬手的一剎那就尖叫了出來,卻還是沒來得及阻止,眼看着蘇維的身體向旁傾斜,他連忙抱住蘇維,用一種足以殺人的目光狠狠瞪向唐殷。林尹然與此同時也撲了上去,手足無措地捧着蘇維的臉,顫聲道:“阿維,阿維你沒事吧?”

唐殷是在心中的信任驟然坍塌、失去理智之後打的這一巴掌,此刻力氣發泄出去,心智也就稍許清明瞭一些,身體顫抖的沒那麼厲害了。

林尹然掰開蘇維捂着臉的手,見他白皙的臉上鮮紅的一個掌印,登時五臟廟都燒起了火,怒極反笑起來:“他是沒資格當心理醫生,你要不要再去弄個公告欄,讓他永遠都不能再碰這個職業?無所謂,他馬上就要去環遊世界了。順便告訴你,我到t大當老師本來就是爲了阿維……”他剛開始說話的時候,任小千上前拉着他的手懇請他不要再說。他不聽,甩開任小千的手接着說;說到這裏的時候,任小千捂住了他的嘴,用絕望的目光求他閉嘴。林尹然沒見過他這樣絕望的模樣,心裏酸溜溜的,別開目光,總算是住了嘴。

任小千一步一步走向唐殷,那模樣似乎已是心力交瘁到了極點,曾經靈動的眼睛裏看不出半點生氣。他走到唐殷面前,輕聲道:“媽,求你了。”

唐殷在瞬間淚如雨下,抓着他的胳膊癲狂地吼道:“我養你這麼大!你爲了一個男人,費了這麼大的心思來騙我!媽也求你了,媽求求你醒醒吧!”

任小千砰地一聲跪到地上,語氣是難得的堅定:“我愛林老師,我不想失去他。媽,就這一回,恕我不孝,我不會聽你的。”

唐殷不知所謂地四處張望,突然衝進廚房裏,把衆人弄得一驚。路霄想追進去,卻見唐殷舉着把菜刀衝出來,嚇得每個人都定在原地不敢動彈。

唐殷臉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神智倒是清楚了很多,冷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任小千:“你要跟他好,我攔不住你了,二十幾年的兒子我也白養了。我對不起你爸,今天你還是選這個男人,我現在就下去陪你爸。”

早已緩過神來的蘇維見狀,迅速搜腸刮肚地想着安慰的詞,並不動聲色地向她靠近,想趁機奪下她手裏的刀;林尹然是傻了,一個字都不敢再說;路霄冷眼看着唐殷,拉着蘇維不讓他過去。

就在路霄要開口的時候,任小千站了起來,依舊是冷靜而堅定的:“媽,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自私的人。你斤斤計較,你讓我佔同學的小便宜,你做了很多讓我覺得討厭的事。但是以前不管你做什麼,我都知道你是爲了我,想讓我過得更好。”

唐殷微微一愣。

任小千接着說道:“我沒想到你會自私到用你的生命來威脅我丟掉幸福。我現在可以答應你和林老師分手,但我不快樂,你真的會開心嗎?之前那幾個月,我順着你的意思被你關在家裏,你有感到欣慰嗎?媽,我不想騙你,即使你現在手裏拿着刀,我還是不想和林老師分手。但如果你要死,我是無顏面再活下去的,如果你覺得白養了我這二十幾年,那我也不該再活在這世界上,我們一起去找我爸,就當這二十幾年我和你相依爲命的日子都白過了。”

其他人都被他這一番言論震驚,再不敢多說什麼,屏息等待着唐殷的回應。

林尹然呆呆地看着任小千的側臉,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做十二萬分的而堅定。從前他總是覺得和任小千在一起是他犧牲的更多付出的更多。然而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或許他有十分的力量,卻只給了三分,而任小千隻有兩分的力量,卻毫無保留地付出兩分。

唐殷不再更進一步,但握在手裏的刀也不肯松,就這麼僵持着。

林尹然嘆了口氣,認命地走上前去,攜着任小千的手一起跪了下去,輕聲道:“媽,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唐殷愣住了。

比唐殷更震驚的卻是任小千,握林尹然的手之用力幾乎將他的骨節捏碎。

幾秒鐘後,唐殷把刀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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