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擊(下)
春日見深,顧幻璃一身白色的道服,安靜地站裏在樹下。那雙被強烈陽光刺得眯起來的眼睛,和夜隔着三棵樹的距離,對視了良久。最後,撇了撇嘴,不疾不徐地說道,“如果你是打算和我比誰先眨眼的話,你確定不用火柴棍撐着麼?”
夜輕笑,走上前輕輕握住顧幻璃的右手,手指輕轉,指尖靜靜交握,摩挲,顧幻璃能夠感覺到他掌心的繭子。她也曾有過,只是在回到哥哥身邊前,悉數除去,就連平日的訓練,也會格外注意。
“昨晚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你是指平生第一遭被沙子迷眼這件事很好麼?”說到這件事,顧幻璃就想要舉手揉揉眼,雖然天宮蓮給她的眼藥水很好用,但是,她有心裏障礙啊只要想到某人的舌尖曾經在她的眼球上舔過,她何止是想要抓狂,根本是已經抓狂了。
夜的眼中一片流光閃爍,暗潮湧動。然而,顧幻璃卻微微一笑,頭頂盛開的紫丁香襯着濃葉層層疊疊,綻放地像陽光般明亮耀眼。“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呢?”
這份自信屬於“魅”,卻絕不屬於顧幻璃。要扮演好人生的每一個角色,尤其是顧幻璃這個角色,因爲,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嶄新的那一日開始。依舊有失去,有傷懷,有悔恨,有懊惱,但這一遭,她比任何人活得都認真。
勝與敗,得與失,舍與取,顧幻璃總共用了五年的時間,才徹底想明白。所以,這一刻,她聽着樹葉婆娑的聲響,想象着頭頂上湛藍湛藍的天空,高高的雲掛在上面。
就算站在道場上,顧幻璃沉靜的眼睛依舊是一片流光溢彩。
夜的腿法極好,不管是前踢、後踢、下劈還是橫踢,閃電般的腿影如同一道驚天霹靂一般迎頭降下。顧幻璃鎮定地側過身,一次次躲開夜凌厲的殺氣。
“就算你躲避,十招可不是隻算你而不算我的。”夜出聲提醒道。
“我知道。”說話的同時,顧幻璃轉身飛踢出去,“啪——”清脆的踢擊聲中,彷彿灌注着颶風一般的力道,如同春日的第一道驚雷,在道場內層層迴響。然而,顧幻璃卻失望的嘆了口氣,因爲夜直接用前臂擋住了她的迴旋踢。
“不錯,力量增加了,也懂得利用腿部與身體的角度來彌補身高的落差。”夜如此評價着,顧幻璃私底下到底有多認真訓練,這件事,恐怕只有南星和他知道。
有好幾次,他沒有通知顧幻璃直接去道場檢查她的練功狀況,然後,站在紙門旁邊的暗影裏,看着臉上滿是汗水的顧幻璃,全神貫注地緊盯空中某個地方,彷彿那裏就是她的對手,然後,旋身,飛腿。一遍又一遍,幾十遍,幾百遍地重複着同一個出腿動作。
夜知道顧幻璃其實沒有所謂的勝負之心,她在學業上的名列前茅完全是因爲兄長的要求,甚至習武,也是爲了保護自己不變成兄長的負累。顧幻璃的確是忉利天的“魅”,但是,她並不純粹。
所以,他替她選擇了另一個身份——九鳳院紫姬,而天宮蓮則是將她推到崩潰邊緣的第二步。沒有人能完全扮演好兩個身份,雖然知道顧幻璃的選擇,但是,夜有把握,讓她成爲只屬於忉利天的“魅”。
顧幻璃知道自己的性格過於優柔寡斷,所以,每天練完功後,她都會抽出一個小時凝神靜氣地提筆寫字,看着宣紙上淡逸的行書,她的心也會靜下來,思考曾經與夜對戰時,夜的每一個動作,哪怕是最細微的眼神變化,她都要反覆琢磨。
她不要勝利,所有的一切只爲了保護哥哥。
不管是南星還是卡西迪奧,都做過她的陪練,然而他們不是夜,他們沒有夜靈敏的身手,敏銳的洞察力,以及無可匹敵的力量。
力量,是的,力量。
夜一直告訴自己,所謂的技巧,是在掌握基本功之後,水到渠成的方法。就好像條條大路通羅馬,就好像殺手可以用一百種方法殺死一個人,但結果終究是到了羅馬,殺死了人。
顧幻璃心裏很清楚,身高是自己最大的劣勢,所以,她抬腿的高度還有落下的角度都是經過精密計算得出的結果,然後再無數次的練習,讓身體超越大腦。
她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是被南星狠狠地踢出去,也不記得自己身上有多少瘀傷,只要沒有讓哥哥看到,是的,只要不讓哥哥看到,她對於胳膊上、腰上還有腿上的各種紅腫傷痕完全不在意。唯一麻煩的是,有時傷勢嚴重了些,連走路都有點一跛一跛。當時,還把麥德和安東尼奧嚇了一大跳,以爲她遭受家庭暴力了,差點直接打電話報警。
但是,夜絕不會給顧幻璃太多時間思考甚至是回憶,電光火石間,他騰身後旋,避開顧幻璃的側踢,緊接着一個反身後踢直接踢中顧幻璃的左肩。
顧幻璃直接被踢倒在地,她咬着牙勉強站起來。赤手空拳,想要讓夜捱上一招真得就那麼難好不容易閃過夜的一起飛踢,但是她的左肩又捱了一拳。
是的,這是夜與她的生死格鬥,他不會留情。顧幻璃大喝一聲,接連踢出三個一起飛,逼得夜步步後退,就在他似乎要被自己的腳步絆倒的一瞬,顧幻璃用盡全身的力氣騰身躍起,朝着夜的前胸狠狠踢過去。
誰知,卻被夜單手抓住她的腿,手臂一用力,直接將她甩了出去。顧幻璃重重地跌在墊子上,疼得她不由得緊蹙雙眉。
然而,顧幻璃再次站起來時,夜又已經展開一連串的進攻,猶如一串串飛閃的疊影。這進攻,快得密不透風,顧幻璃邊防守邊努力睜大眼睛,然而她還是被夜凌厲的攻勢逼得毫無還擊之力。
“看來,我還是高看你了。”輕挑俊眉,夜微微的勾了夠嘴角,“小野貓,對於你的表現,我很失望。”
“十招還沒有結束,尊上就打算開始輕敵了麼?”顧幻璃抬頭,迎向他滿是譏諷的目光。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道場內瞬時陷入一片寂靜。
夜看着她因爲激烈運動而變得緋紅的臉,甚至,空氣中瀰漫的甜香也變得濃郁了幾分,這樣的味道刺激着極大的刺激着他的嗅覺,夜****地低喃道,“可我卻希望現在就是我收穫勝利的時刻。”
“十招之後再說吧”顧幻璃諷刺着,卻被他的拳頭再次閃電般重重地擊打在她的左肩。顧幻璃不知道自己的肩胛骨是不是已經碎了,反正她已經痛得沒有任何感覺。爲此,她還應該感謝夜的陰險,否則,光是壓制痛覺就要耗費她大部分精力。
顧幻璃不知爲何又想起那些字,那些比隨心動猶若行雲流水一般的字跡……
“小野貓,這是最後一招。”夜對於顧幻璃的走神頗爲不滿,他的聲音,冷得猶若數九寒冬凜冽的北風。
“我知道。”顧幻璃沉沉地看着夜,她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甜甜的笑容,也不是那種略帶頑皮的天真,而是一種冷漠,彷彿逝者即將飄散的靈魂一般,眼中凝重的完全是對生的渴望。是的,她可以失去所有,包括她自己,唯有哥哥,是她必須保護的所在。
從過去到現在,她一直生活在哥哥的羽翼下,一直被他保護的很好。現在的人只看到了風雲國際的輝煌,卻沒有人知道,當年,以稚齡闖蕩商界的哥哥曾經遭受過多少非議和奚落。
哥哥將她扔在美國,有關公司的事情從不對她講。雖然他們每天都會通電話,但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說,他在聽。
她去打排球,她去打棒球,她作爲交換生去英國,順便還學習了打板球。她參加拼字比賽、科學比賽、學校的音樂祭,甚至時全美唱詩班的比賽。哥哥從未出席過,從未見證過她的榮耀,爲此,顧幻璃任性地發過脾氣。
然後,深深的自責。
因爲,卡西迪奧告訴她,因爲洪水,生產配件的工廠完全陷入停工的狀態,是哥哥帶着銷售人員跑遍全國的廠子,最後才找到了代工使得那筆訂單沒有開天窗。
在她享受童年,享受學生時代的自由與幸福時,哥哥卻在學業與公司之間兩頭奔波,何況,父親對於哥哥自立門戶的行爲大表贊同外,又將家族企業中的部分公司交給哥哥打理。
顧幻璃不知道哥哥每天有多少時間休息,她只知道哥哥替她安排了私人醫生,安排了營養師,甚至因爲她只是在電話中提到想喫地道的魯菜,哥哥竟然立刻爲她高薪僱傭了一名廚師。
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但是,每一件都比不過她無力替哥哥拭去的那滴淚。
就在夜的拳頭再一次重重地打在顧幻璃的左肩上,顧幻璃突然雙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腕,然後用盡全身力量的摔出去。夜背部着地的一瞬,立刻翻身站了起來,然而,顧幻璃的腿卻帶着雷霆萬鈞般的力量,似是劃破蒼穹一般重重地劈了下來,直擊在夜的尚未站直的身體上。
“啪”的一聲巨響
夜倒退了三步,纔將身形站穩,“你是故意露出破綻,讓我攻擊你的左肩。”
“沒錯。”顧幻璃捂着肩膀,額頭全是冷汗,她一字一頓道,“放過我哥哥,還有……派人……保護……他……”說完,她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這纔像是我的小野貓。”夜嘆息着從脖子上取下一樣東西在顧幻璃的腳踝上繞了幾圈輕輕釦上,然後將陷入昏迷的她直接抱起來,“可是,你這種拼了命似得守護別人的樣子,哪怕那個人是你的哥哥,我仍是憤怒,非常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