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1)
“你不是曾經問我，爲什麼我舉例子，都喜歡舉聖祖朝的嗎？”胤禛嘆了口氣，盯住永瑆越發瞪大的雙眼，“那是因爲，我是你的皇瑪法……”
他側了臉，露出一抹苦笑：“你不覺得，這個永琰自從那日從馬上摔下後，性情大變嗎？”
永瑆怔怔地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一絲了悟。
他的眉頭漸漸擰起：“那你爲什麼不和皇阿瑪說？如果你真是……”永瑆停了口，說不出那三個字，“如果你真是……的話，爲什麼你不和皇阿瑪說清楚？”
“如果弘曆知道，你說，我的下場會是如何？”胤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會把皇位還給我嗎？”
永瑆不笨，立時便想明白了胤禛的意思。
然後，只見他的眼睛中似乎迸發出怪異的光芒，聲音極低，卻是在屋子中迴盪：“那麼……你真的不會再回去了？”
胤禛半晌沒有說話。
良久，才聽見他的聲音：“是的。”
於是一切都似乎在黑暗中沉寂下去，彷彿回到天地初開之時，無聲無息。
等胤禛再看到雲綺時，天色已經變晚。
天邊初現了明星，半輪新月掛了枝頭，一派悽婉之色。他出了門，卻訝異的發現那一堆人竟然還在院落裏，誰也不曾走脫。
他可以清楚地聽到身後永瑆的腳步聲：沉重中帶了一絲輕快，像是有節奏地鼓點。
胤禛的臉上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甚至連頭都不再回，徑直向着雲綺而去。金師爺一臉驚詫的看他，他卻視若無睹，走到雲綺身邊，含笑開口：“走吧。”
雲綺頓時愣住。
胤禛見她不動，伸手拉了她：“走吧。”
她這纔像是反應過來，觸電似地彈跳起來：“可以走了？”是滿臉不敢置信的神情。看了看他，又扭頭看向隱沒在黑暗中的永瑆。
胤禛點點頭：“可以的。以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雲綺似乎有些明白。眼中驚異更濃。
胤禛笑笑，又看向一側地錦寧：“走吧，你還站着做什麼？”他把下面的話嚥了回去，目光正觸及永瑆。
永瑆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握了拳。
面上卻是沒有絲毫表情，只是別開了臉，不去看幾人。
金師爺見勢不對。小心地挪了挪，慢慢移到永瑆身邊：“十一爺……”話沒有說完，永瑆突然一腳猛地踢出，踹在他的小腹上。
金師爺捂着肚子，一下子倒在了地上，雖然臉色慘白、額頭滴汗，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強撐着站了起來。退到永瑆的後面，不敢再說話。
胤禛攜着雲綺向前緩行，錦平跟在一側，也不說話。
青石砌成的院牆在夜裏看起來格外的陰冷，胤禛牽了雲綺的手，一步一步踏出院門。然後。他定住了步伐，轉了身，看向站在院內的永瑆。
如今，他在院外，永瑆在院子裏。
雖然只是一牆之隔，可卻恍如兩個世界……從今後，那皇家地萬般繁華氣派，都已經與自己無干，但那紅牆碧瓦之後的陰謀詭鬥，也都離自己遠去。永瑆呢？胤禛嘆了口氣。目光炯炯：“永瑆。從今後，一切就交給你了……”
他閉了閉眼。心中翻騰無比。
這個永瑆的性子，同弘晝太像……可他不是弘晝，自己也不是弘曆。他不過，是爲了尋佳人的一抹孤魂罷了。
於是，就此別過。
出了金師爺府，因爲有着宵禁，所以街上早已經沒人。只有呼嘯着穿過街巷的風在冥冥中歌唱。
胤禛向着雲綺露出一抹笑，開口道：“我似乎，給過你不少銀子？”
雲綺愣了一下，點頭道：“是，怎麼了？”
“那麼，現在拿一點出來用吧……”胤禛尷尬一笑，“我此刻是分文沒有……”
雲綺這才瞪大了眼睛，一臉的欲哭無淚：“我的東西……全部丟在金師爺那裏了！！”
胤禛的臉色也一下子變了變：“一分也沒有帶出來？”
雲綺從自己地腰上解下一個小小的荷包：“只有三百兩銀票和五十兩碎銀子……”她不由得暗自感嘆，多虧自己有拿些錢隨身帶的習慣，否則就死定了……
“就這點……”胤禛皺了皺眉，卻又笑道，“總比分文沒有的好……”他眯了眯眼，“我們去鄉下，買幾畝地，買戶農舍，應該也是夠的。”
雲綺點點頭，卻咬了咬脣：“可現在，應該怎麼辦？”她抬頭望去，只見四下一片漆黑，半點光線也沒有。
此刻客棧都已經關門，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住的地方。
胤禛像是思考，眼睛突然亮了亮，卻又暗了下去。半晌，他纔像是下定了決心，抬頭看了前方：“我有個去處。”
此刻夜裏還是稍有些涼意地，雲綺正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聽他這麼一說，不由欣喜，開口催促道：“哪裏，我們快去！”
胤禛訕笑一下，訥訥道：“秦淮畫舫素來聞名天下……”
雲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現下，也只有**樓畫舫可以讓他們住宿了。反正花柳客們也只是在那裏****作樂，也不會出去……可是，她臉上泛起一陣紅暈。
她不是沒有去過**樓，可卻是女扮男裝去的。公然穿着女裝和兩個男人去**樓……她甚至可以想像到別人怪異的目光。
但是，如果不去，恐怕一會兒官兵就會來找麻煩了。
她看向胤禛……以前可以仗着胤禛皇子的身份不怕他們，可剛纔……剛纔的情形似乎已經說明了什麼，胤禛既然決定拋棄那萬千榮華……又怎麼會再回去？
雲綺想到這裏，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眶一陣發熱，她忙低了頭，開口道：“那就去吧……”聲音低如蚊吶。
錦平卻是興奮不已，大笑出聲：“哈哈哈……要去**樓嗎？太好了，我從沒去過這種地方，真是太長見識了！！！不會有掃黃打非吧？”
於是稍覺****的氣氛被他破壞殆盡。
雲綺看了他一眼，不由翻了個白眼：“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呃？”錦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我……我以前是公務員。”
“倒底做什麼的？”雲綺不依不饒，一定要問個清楚。
“我是清西陵景區地工作人員……”錦平嘆了口氣，“你也知道，像我們這種沒什麼背景地，就被髮配到那兒去了……離市區那麼遠……”
“清西陵……”雲綺險些笑出聲來，“你難道是賣票的？”
錦平點點頭：“我賣泰陵及泰妃園寢地票……要是以後能回去，你去玩，我不收你錢……”
泰陵……
胤禛的臉色變得極是難看，雲綺看看胤禛，再看看錦平……方想笑，突然想到自己前世的屍體也埋在底下，不由得也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