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1）
“圓明園？”胤禛愣了一下，旋即擰了眉，“皇阿瑪的意思是……”
“宮裏旁人安插的線人也不少，不缺她一個……”弘曆嘆了口氣，“朕思來想去，覺得你還是將心思多放在國事上來的好。畢竟……朕已經老了，將來這江山，還是要你們去統治的。”
弘曆這番話說的極明，幾乎是挑明瞭同胤禛說，以後由他繼位。胤禛不由一震，正迎上弘曆的雙眼。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弘曆會將此事同他說的如此明白。以他對弘曆的瞭解，他是個權利慾極重的人……當年若非看到這點，他也不會將天下交給弘曆。
而今……是什麼促使弘曆說出這番話來？
胤禛微擰了眉，思考着弘曆的動機。
卻又聽得弘曆開口：“永琰……隔幾日，你換了便裝，再替朕去次泰陵吧。”
胤禛頓時又是一愣，不解的抬了頭。
“朕想來想去，還是將那雲綺送到泰陵去守陵來的好。”弘曆露了一抹苦笑，“皇阿瑪喜歡聽那幾支歌，可不知道元妃娘娘在下面，會不會不理皇阿瑪。你把雲綺送去，讓她給皇阿瑪唱唱歌……”
他要殺雲綺？
胤禛的腦子裏頓時掠過這樣的想法，臉色不由陰沉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稍加思索，開口道：“皇阿瑪……不知道皇阿瑪可記得前幾個月，綿德之死？”
弘曆一時沒明白他這時提這事情的用意。不過還是點了頭：“記得，如何？”
“十二月丙寅，福建彰化縣賊匪林爽文作亂，陷縣城，知縣俞峻不敵，慘死彰化。”胤禛面無表情，靜靜地述說。“這個俞峻有一個結拜兄弟，俞峻臨死前。求他將信帶出，交到了兒子這裏。”
清廷皇子大多有自己的密探，知道一些事情不足爲奇，弘曆聽胤禛此言，倒也沒有什麼反應，只是開口道：“什麼信？”他知道胤禛此時提出這事，定然與那雲綺……或者說與福康安有着莫大的關係。
“俞峻在信裏說。那林爽文能夠一舉拿下彰化縣，是因爲朝中有人向他提供了福建軍隊的佈防圖。”胤禛一字一句，緊緊盯了弘曆的眼睛。
不出他所料，弘曆在聽到這句話之後，一雙眼睛中迸射出令人膽寒的光芒：“你說什麼？”
“不光如此，林爽文還勾結了苗人，將一批能夠巫蠱害人的東西送進了京城。錦德……便是第一個死在這巫蠱之物下地人。”胤禛還嫌方纔說的不夠，又將弘曆最爲忌諱地事情說了出來。便看弘曆的臉色越發難看。他胸口劇烈起伏，似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胤禛暗自嘆了口氣。綿德當時說，那些苗子上京，是要同位“和大人”接頭。可和紳向來謹慎，做的許多事情都不授人以柄。若真是有這樣的事情，他又怎麼會讓人輕易知曉？
只怕是接頭的另有他人……至於是誰……胤禛臉上掠過一抹冷笑。那衣裳裏面綴滿了佛教的“卍”。雖然皇親貴戚們也泰半信佛，但是……那日綿德死了之後，他特意去檢查了那件衣裳。那些“卍”字，都是反寫地。
有這樣習慣的，整個京城也只有一個人。
想來那件衣裳，就是獻給他的罷？
“你查到什麼沒有？”弘曆微微平靜些，臉色卻仍舊陰森的嚇人。
“回皇阿瑪的話，這就是兒臣不同意將雲答應送往泰陵的原因了。”胤禛上前一步，恭敬回答，“若是將我們知道的明線斷了。再找條暗線。就不容易。更何況，這雲答應對他來說。與別的線人是不同地。”
弘曆冷冷看他，胤禛渾然不懼。
半晌，才見弘曆無力的揮了揮手：“按你的意思去辦吧。”他長嘆了口氣，像是語重心長，“丈夫處世兮立功名，切不可爲無端情事壞了心願。”
胤禛抬眼看向弘曆的眼睛，緩緩點了頭。
“你先退下吧。”弘曆閉了閉眼，躲過他的眼神，“朕要一個人待會兒。”
胤禛應過一聲，緩緩退下。
等他完全轉過身，弘曆才又將眼睛睜開，他緊緊盯着胤禛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微不可聞：“永琰啊永琰……你同皇阿瑪，卻是越發的像了……”
這長長的嘆息聲在養心殿裏迴響，彷彿外面吹過的冰冷的寒風。
從養心殿中出來，天色已經泛出淺淺的黑，又不是純黑，灰濛濛的，讓人看在眼裏十分壓抑。胤禛抬手揉了揉眼睛，將衣領拉緊，讓那呼嘯的北風颳不得半絲進去。
他抬了步，方要向長****的方向，卻又退轉回來，向着另一處而去。
“十五阿哥吉祥！！”說話的是御膳房地總領太監，他見永琰親來，立刻上前迎接，滿臉帶了訕媚地笑，“十五阿哥想喫點什麼，讓奴才們來說聲就成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胤禛亦是淡淡一笑：“我要的東西，奴才說不清楚。”
他一面說着，一面抬腳進了御膳房。那總領太監急忙在後面跟着，點頭哈腰。
轉過一圈，胤禛將自己要地東西吩咐下去，自個兒就站在一邊看着。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那總領太監便將一個提藍交到了他的手上。
胤禛微一頷首，轉身便離去。
再度踏入長****的宮門，仍舊是那個小院，甚至連小院門前的樹都不曾有任何改變。胤禛微閉了閉眼，腦中不自覺的浮起當年的畫面。
他深吸了口氣，努力將那畫面甩開，抬手便將院門推了開來。
雲綺正同平時一般，在懷裏抱了個手爐，身上蓋着軟被，窩在軟榻上看書。邊上的幾案上是一壺上好的香片，四份蜜餞，二品鮮果。
倒真是會享受。
胤禛微微一笑，開口道：“雲答應，你猜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雲綺還是同以前一樣，根本不搭理他。只是比以前多了個動作，扭頭……視而不見。
胤禛早已經習慣，仍舊那幅微笑：“來嚐嚐，我親自監督御膳房做的牛肉麪。”
他的話音剛落，只聽“啪！”的一聲茶杯落地聲，雲綺僵直着身子，兩眼中透出不敢置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