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樣子夥食不錯嘛”
李彥江進屋說了第二句話後,便拉了一把椅子挨着桌子自顧坐下,又拿起一雙備用筷子旁若無人地喫了起來。
一旁的孫德才與方傑對視了一眼後,相視而笑。
孫德才又拿了個新紙杯倒了半杯酒,遞到李彥江面前,笑道:“老連長,有些日子沒來陪我喝酒了啊”
聽到“老連長”這個稱呼,李彥江不禁詫異地瞥了一眼孫德才,然後抿了一小口酒,目光轉向方傑,略微顯得有些不甘心地道:“小傢伙不錯嘛,這麼快就把我的兵給收買了。”
敢情這兩位以前是戰友?
方傑微微一愣,很快就從兩人的相互稱呼中琢磨出了一些訊息來,當即靦腆地一笑,道:“我今天在這可是白喫白喝呢,要說收買,那也是孫老想收買我。”
“哈哈,那是那是!”
喝酒上頭的孫德才滿面紅光地大笑道:“我就覺着這小子不錯,以後肯定大有出息,我這當門衛的小老頭,就是想提早巴結巴結。老連長,您看這幾十年了,這院子裏也算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了,可也就只有這小子跟咱們坐在一起喝酒扯淡,獨此一例!這叫緣分,也叫能耐!”
方傑連忙謙虛道:“孫老過獎了,緣分是有,但我哪有什麼能耐,一個剛出來找工作的混小子罷了。”
“你沒能耐?你能耐大了!”
李彥江聞言,立馬不幹了,當即虎着個臉指着方傑對孫德才道:“老孫,你不知道吧?今天早上這小子差點就指着我鼻尖罵上了!”
“啥?敢罵你?”
孫德才先是不信,但看到李彥江似乎並不是在說假話後,一邊詫異地打量着方傑,一邊滿是疑惑道:“不能啊這小子一直對我都是畢恭畢敬的,禮數周到的很,我區區一個門衛老頭他都能如此相待,您身爲一院之長,他沒有理由這麼做呀!”
說到這裏,孫德才皺眉想了想後,仍是搖着頭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李彥江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不信?不信你問他自己!”
見孫德才向自己投來了詢問的目光,方傑無所謂地一笑,瞥了李彥江一眼後,又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口菜,這才一邊嘎嘣嘎嘣地嚼着,一邊含糊不清地道:“罵,倒是罵了,就是沒指着這老頭鼻尖罵。”
“啊?你還真罵了?你罵他什麼了?”
孫德才大感詫異,目光不禁在方傑和李彥江兩人的臉上來回掃視着。
顯然,孫德才詫異的不光是方傑罵了院子裏的一把手李彥江,而且還詫異方傑罵了李彥江之後,以李彥江的脾氣居然還能讓方傑繼續呆在院子裏上班,現在兩人又像忘年交一般坐在一起喫小竈說笑。
“也沒罵什麼難聽的話。”
方傑喝了一口小酒,輕描淡寫地道:“無非就是罵了句倚老賣老是爲賊”
“不是吧?”
“不止吧!”
孫德才一臉的難以置信,而李彥江卻吹鬍子瞪眼地道:“還有老驥伏櫪、老奸巨滑!”
“老驥伏櫪是褒義詞。”
孫德纔回過神來後,納悶之餘,還想偏袒一下方傑。
“就你那點文化水平我還需要你提醒?”
李彥江沒好氣地瞪了孫德才一眼後,哼道:“是褒義詞,但到了這小子嘴裏,就成了貶義唉,說了你也不懂,對牛彈琴!”
被鄙視的孫德才也不以爲意,咧嘴笑道:“那是,老連長才高八鬥,老孫我沒啥文化,咬文嚼字之類的活計,俺不如你。”
頓了頓後,孫德才卻又語氣一轉:“不過嘛,要論看人的本事嘛嘿嘿嘿,咱卻未必輸於您!”
“瞧瞧!瞧瞧!”
李彥江指着孫德才笑罵道:“這才半天時間,你就投敵了,難道這小子給你打了迷魂針喫了迷魂藥,讓你不顧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維護他?你知道當年在部隊時你爲什麼一直提不了幹,而我卻能升到副團嗎?”,
“知道,咱沒文化唄!”孫德才毫不臉紅地應道。
“錯!”
李彥江癟了癟嘴,開玩笑道:“是你立場不夠堅定,有投敵傾向!”
“媽呀!別跟俺上綱上線行不?”
孫德才被李彥江扣下的大帽子嚇得一聲怪叫,但旋即便似乎陷入了某段回憶,臉色顯得有些慘淡,眼睛也漸漸泛紅道:“當年自衛反擊戰,那時你還是副連,咱們整個二連頂上去,下來就只剩了咱倆,你說我立場不夠堅定也對,當時我就應該陪弟兄們一起下去,好歹也比整日守着這大門口混日子等死強!”
“哎,你又來了!”
李彥江雖是不可理喻地白了對方一眼,但也彷彿被觸動了一般,責怪了對方一句後,也是悶悶不樂地道:“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還提部隊裏的那些事幹嘛?你這不是往我傷口上撒鹽麼?哦,你心裏苦,老子就不苦啦?百八十號弟兄,都是老子親自帶上去的,可帶回來的就只有你一個,你以爲老子心裏就好過?”
“哼!我當然知道你心裏不好過!”
已經有點喝高了的孫德才冷笑道:“你後來升到副團,還有現在這官,都是踩着弟兄們的屍體爬上去的,你能好過嗎!恐怕這些年,你夜裏經常做惡夢吧!”
“放你孃的屁!”
同樣喝了差不多有二兩酒的李彥江頓時大怒,“啪”地一聲將筷子猛地拍在了桌上,順勢起身指着孫德才吼道:“別以爲你對弟兄們心懷愧疚一直拒絕提幹,就他媽.的能在老子面前自命不凡了!你清高個啥!你這幾十年遭人白眼都是你自找的!當官怎麼啦?難道當了官老子就該遭你唾棄?要不是老子當了官平日裏總是顧着你,你連這大門口都呆不下去!”
孫德才也是“嗖”地一聲站起身,有恃無恐地冷嘲熱諷道:“是,說起來這半瓶五糧液還是李大院長您施捨的呢,我該感激涕零啊!”
李彥江頓時被這話嗆得不行,正要繼續與對方理論,一旁聽着不明所以但看着不對勁的方傑趕緊起身擋在了兩人中間:“好了好了,剛纔還有說有笑呢,怎麼一會兒就吵起來了?你們二老都少說兩句行嗎?”
“滾犢子!”
孫德才和李彥江異口同聲地回敬了方傑一句,但也正因爲這心有靈犀的一句話,兩人罵完方傑後,反倒同時愣了愣,還真就沉默了下來。
裏外不是人的方傑也同樣愣了愣,接着便笑了起來:“作爲晚輩,有些話的確不應該由我來說,和事佬也不應該由我來做,可現在這裏除了你們二老,就只小子我了,所以哪怕挨頓罵甚至挨頓打,只要你們二老能先消消氣,那我捏着鼻子也認了。”
“哼!”
兩個倔強的老頭再次異口同聲地哼了一聲,算是對方傑的話作出了回應。
過了一小會兒,無論是修養還是城府都要比孫德才強上不少的李彥江忍不住再次開口了,雖然這次語氣倒是緩和了許多,但內容卻還是不怎麼中聽。
“你就是個整天活在過去、腦袋缺根筋、不思進取、動不動就喜歡發酒瘋的老頑固!提你幹,那是你應得的,因爲那是你用命換回來的,可你每次都拒絕!這些年一直顧着你,也是你應得的,因爲當年你救過我的命!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這跟施捨毫無任何關係!你懂不懂!啊?”
“我不懂!”
孫德才仍是頑固地反抗道:“我就是不懂!剛轉業的時候,你說當了官,也是想繼續更好地爲國家做點貢獻,這樣弟兄們就沒白死,泉下有知也會高興好,我信了!可如今你看看這院子裏頭,你這些年都做了啥貢獻?養了一批又一批的蛀蟲而已!死去的弟兄們要是能從墳裏爬出來,早就一槍把你斃了!”
被戳到脊樑骨的李彥江對此卻是張了張嘴吧無力反抗,最終只能是嘆了口氣道:“是,我承認院子裏是有不少蛀蟲,但你也得承認,這些年大家爲社會爲國家做了不少貢獻也是有目共睹的,你總不能一概而否吧?當個好官,其實很簡單,但要想一直當個好官,卻是難上加難。這其中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沒那麼簡單?我看是你想的太複雜了!”
孫德才哼笑道:“懲治幾個蛀蟲真有那麼難嗎?你還不是怕把你的烏紗帽給弄丟了?當年你可是咱們連號稱‘鬼見愁’的尖刀連長,連死都不怕,連鬼見了都發愁,現在卻怕把官兒丟了?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我就說你是個死腦筋!你繼續發你的酒瘋吧,老子不跟你對牛彈琴了!”
李彥江覺得自己已經無法跟喝了酒就發酒瘋的孫德才溝通下去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後,轉身便走,只是在走出門衛室大門之前,自言自語又似是回答孫德才般地輕嘆了一聲:“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也不是鬼,更不是丟了官,而是人!這位置我不坐,也會有人來坐,如果”
後面的話,李彥江沒有說完便已經走遠了,但孫德纔是聽明白了,一旁當陪襯的方傑也聽明白瞭如果這個位置上的人是蛀蟲,那後果豈不是更加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