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誓不負卿
在鎮江大捷之後,時季峯和虞允文雙雙受到了朝廷的嘉獎。
多虧了戚昇的靈藥,時季峯及時撿回了性命。說來也很巧,那天戚昇正在從嚴州去臨安的路上,半夜走到鎮江就撞上了宋金大戰。身爲宋人,又是一個醫生,戚昇當然義不容辭的投入了救助宋人傷兵的隊伍中。他當然早就知道時季峯在鎮江鎮守,一聽到時季峯受了重傷,他馬上就衝了過去。
也是時季峯命不該絕。要是別的大夫,開的藥方再靈也難救他,因爲他的氣息幾乎斷了。幸好戚昇內功深厚,將自己的內力源源不斷的輸入到時季峯體內,激發他的潛能,又配以草藥,纔將時季峯的傷勢控制住了。
等到時季峯能開口說話,已經是戰爭過後的第三天了。
也就在那個時候,戚昇纔將他如何去嚴州尋找宋潛,找到宋潛後又發現宋潛失憶的事情告訴了時季峯。時季峯也從未聽過有人失去記憶,大爲驚訝。但在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他想的也開,便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人還活生生的,比什麼都強。他自己也說了,以前的事記不得沒關係,只要從此刻開始重新記憶就好啦。總比缺胳膊少腿的強啊。”
戚昇笑道:“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還是要儘快找到小玉讓她安心。想來她該是回臨安了。就算現在不在臨安,如今兵禍已除,臨安安全了,她很快就會回去的吧。”
時季峯點點頭。他總是很少對小玉的事發表意見,但並不代表他心裏沒有小玉——恰恰相反,正是因爲太在乎,纔不想說出來。
真正愛一個人,是要放在心底的。
時季峯以前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他讀詩書看見那些濃詞豔句,總是一掠而過,覺得將生命浪費在那些情情愛愛上還不如多看些兵書。但和小玉的邂逅改變了他所有的想法——
問世間,情爲何物?
小玉的一句話時刻在他心間迴盪。
“這回你該升官了吧?別老窩在這兒當個小通判,趕緊回臨安,我還等着和你喝酒呢。”戚昇說。
承戚昇的吉言,時季峯的升遷很快就實現了,被調回臨安任樞密院的樞密承旨。不過,任命他的不是趙構,而是新皇帝趙昚!
----------------------------------------------------
趙構已經做了三十六年的皇帝。
他從繼位到今天,可是說沒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終日提心吊膽。此時的他,對帝王生涯已經非常非常的厭倦了。
而促使趙構禪讓更重要的原因,是當年宋金和議中有規定,宋朝皇帝必須稱金國皇帝爲叔叔!
趙構已經快六十歲了,然而那個奪了皇位當上金國新主的完顏雍,纔不到四十歲,正當盛年。
讓年逾花甲的趙構去叫完顏雍“叔叔”,他怎麼會甘心?
爲了避免受到這種侮辱,趙構選擇了退位。
趙昚得到這個消息後,第一反應就是推讓,堅決不接受王位。
誰知道趙構是不是又要考驗他?趙昚可是記得,在他住在皇宮的二十多年裏,一直受到趙構的各種考驗。
嘉兒也爲丈夫感到擔憂。以她的智慧,也看不透趙構真實的用意。畢竟古往今來,禪讓的皇帝太少了,除非是被人拉下馬來那種。
“你若是不接這個皇位,就是不孝!”趙構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的時候,趙昚知道父皇這回是認真的了。
舉行禪讓大典那天,大雨滂沱。天空像是穿了個窟窿,嘩嘩嘩的直往下掉水,有大臣討吉利彩頭,偷偷說着:“風調雨順,風調雨順!”
大禮完成之後,趙構把皇位讓出來,就要遷往德壽宮。
趙昚見父皇要走,趕緊追了出去,就那樣將身上的龍袍脫了下來,扶着趙構的轎子送行。
趙昚就這樣在暴雨中扶着轎子一步一步往外走,有太監來給他張傘和舉蓋,都被趙昚揮手趕走了。
誰都無法阻止這位新任皇帝送走自己的父皇——不,應該說是父親了。出了宮門的時候,趙昚已經淋成了落湯雞,可是他還不止步,要一路將趙構送到德壽宮。
“陛下請趕緊回去吧,保重龍體啊!”現在輪到趙構稱呼趙昚爲陛下了,儘管這是他的兒子。
幾番勸解,纔將趙昚勸了回去。
坐在轎子上的趙構,慢慢溼了眼眶。
自己選對繼承人了!
趙昚雖然不是我親生,但是比起親生兒子,還要孝順。看來以後的國事,可以放心交給他了!
----------------
趙昚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爲宋金大戰善後。他與金國皇帝完顏雍談判,派出了虞允文作爲使者遠赴金國。這次談判,形勢對南宋有利得多,南宋在紹興和議中約定給金國的賠款少了許多。由原來的銀絹各二十五萬,減少到了銀絹各二十萬。
新天子登基,當然也免不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慣例。
他將自己的親信都任命爲重要的大臣,第一個升遷的當然就是他的老師史浩。而遠在外地的時季峯和宋潛,也沒被他忘記。
時季峯被召回京城,任命爲朝議、奉直大夫、樞密承旨、太子少詹事。
而宋潛,則被任命爲臨安府通判!
宋潛要回臨安了!
--------------------------===============
小玉是在宋潛的信上得知這個消息的。
這兩個月來,他們一直魚雁往來,從小玉單方面的相思,變成到後來宋潛也開始寫一些飽含情意的詩句……
宋潛還是沒有想起和小玉生活的情形。可是他對這個只活在信箋裏的妻子開始越來越想念。
她長什麼樣子呢?會不會有一頭如雲的秀髮,鋪散在自己的膝蓋上,嬌嗔說“教君恣意憐”……
她的聲音是像黃鶯出谷,還是低迴婉轉如同清悠笛音?
他越來越想見到小玉,甚至有種衝動,在下次十旬休假的時候快馬到明州去見她……
居然在這個時候,接到了回臨安的任命?
同僚對他極爲豔羨,認爲他真是好運。也有人信息靈通,知道宋潛是“從龍有功”,在趙昚還是普安郡王的時候就跟趙昚有來往,酸溜溜的說:“人家早有預見”……
他想了又想,還是提起筆來,寫下了這封信。
小玉接到信箋的時候,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太荒誕了。
三個月前,自己冒險從臨安衝出來找宋潛。現在親愛的夫君找到了,只能兩地傳書已經夠苦,居然……
居然他要調回臨安去……
臨安和明州隔了一片海,坐船不過是兩天的距離。
可是秦春雁告訴她,她最好不要冒險,因爲懷胎五月的她實在不適宜出海。
更何況,海上還有那麼可怕的海盜……
小玉的腦海中浮現出那野蠻而英俊的海盜頭子烈焰的模樣。
現在該怎麼辦?
宋潛的信中說,他先會臨安,等她生下孩兒,再回去不遲。畢竟,她的身體喫不消!
小玉摸着隆起的肚子,她苦笑着說:“孩兒啊,你可知道因爲你的緣故,爸爸媽媽又要有很長的時間見不了面了麼?”
---------------------
趙昚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際,很快的就催着宋潛上任。
知州大人領頭給宋潛設了送別宴。
宋潛和同僚們一一飲酒作別。他就是在這裏失去了記憶,現在他要回到他完全陌生的臨安去了!
“宋大人,家信!”從宴會會場回來後,宋潛又接到了門子送來的家信。
宋潛打開一看,是那首著名的數字詩——
“一別之後,兩地相懸,
只說是三四月,又誰知是五六年。
七絃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連環從中折斷,
十里長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繫念,萬般無奈把郎怨。
萬言千語說不完,百無聊賴十倚欄。
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圓人不圓。
七月半燒香秉燭問蒼天,
六月伏天人人搖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紅勝火,偏遇陣陣冷雨澆花端;
四月枇杷未黃,我欲對鏡心意亂。忽匆匆,
三月桃花隨水轉;飄零零,
二月風箏線兒斷。
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爲女來我爲男。”
這是司馬相如進京考取功名後,產生了休妻的念頭,於是就寫了封信給卓文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萬千百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意爲我們從頭開始到現在,可環境變了,我們應該從現在回到起初的樣子。卓文君傷透了心,就以他的信的內容展開回了封信,可謂是經典之作。司馬相如閱信後大爲慚愧,打消了休妻的念頭。
小玉是害怕他變心嗎?
她如果知道自己這個夫君現在不但連她長什麼樣子都記不起來,會不會傷心欲絕?
宋潛提起筆來,寫下了四個大字:“誓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