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太陽就已經偏西,夕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靠窗的桌子,我在聚精會神地聽着藍越河複述那個夢。
我問藍越河:“你醒來的時候,知道那是夢嗎?”
“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兩年多以前在醫院,你怎麼不說這個夢?”
“當時心裏很慌,自己沒弄明白。”
“現在分得清楚嗎?”
藍越河平靜地說:“關於花兒的一切,我覺得都是真的。”,並不看着我。
“我能感覺到,你的花兒是幸福的女人。”
藍越河說:“我還清楚地記得和花兒的那些事”
“在幾年前的一次戶外活動裏無意中認識後,我們的交流從激烈交鋒到相談甚歡再到會心一笑時的樣子。”
“在三亞海棠灣的海邊從椰樹摘了一隻椰子後,我們一起仰頭喝椰汁時放肆狂笑噴出來的樣子。”
“在廣州2013許巍演唱會上,一起跟唱《曾經的你》,我們緊握對方的手時淚流滿面惺惺相惜的樣子。”
“很多我們在一起的畫面,就像是昨天的事。”
我說:“你們騎行新藏線這一路發生的事,朱哲琴有一首歌是《信徒》。”
“歌詞是何訓田寫的,‘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爲超度只爲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爲覲見只爲貼着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爲修來生只爲途中與你相見。”
“我覺得挺適合你,小藍,回頭你聽聽吧。”
藍越河回應:“好的,謝謝方老師。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我記得李叔同填詞過一首《送別》,是這樣唱的嗎?‘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再見了,再見了,花兒,花兒……”
藍越河木然地坐着,嘴裏哽嚥着,不斷地喚着“花兒”。
雙眼發紅,淚流不止,他沒有擦拭,放任自流。
我識趣地也不給他遞過去紙巾,讓他盡情地表達內心的苦楚,他的胸前衣服溼了一片。
過了一會,我問藍越河:“你恨我騙了你嗎?”
“不會。在最難的時候,是方老師給了我鼓勵,我應該感謝您。”
“聽到你說感謝就夠了”
“您什麼時候回廣州?”
“明天”
“哦”
有些人的生命雖然短暫,但是像煙花那般絢麗。從茶館回酒店的路上,我想到這句話,我知道有人知道我指的誰。
再冷的天,也有花開,並不是所有的鮮花都那麼嬌氣。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陽光穿越雲層帶來溫暖,也帶來希望!
如果可以,請陽光把所有的鮮花都開成岡拉梅朵,在黎明到來之前,種在藍越河的窗外。
……
一天深夜,我坐在家裏的檯燈下看論文資料,藍越河突然來了電話。
在猶豫接還是不接時,心裏嘀咕,這麼晚了還打來電話,有什麼急事嗎。
平復了一下心情,我還是接通了電話。
“小藍,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方老師,我要去找我的柺杖了。”
“柺杖?什麼柺杖?在茶館,你不是一直用着嘛。”
我不知道藍越河說的是什麼柺杖。
“你看到的是我身上的柺杖,我心裏還需要一副柺杖。”
我順着他的意思問:“你去哪裏找你心裏的柺杖?”
“我要把巴爾兵站到拉薩這段剩下的路騎完,這是花兒未完成的願望。”
“你現在是三隻腳的貓,怎麼騎得了自行車?”
“我的腿已經打過鋼釘,這幾天想練習一下騎車,我覺得總有一天我能騎。”
“別瞎折騰了”
然後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沉默着,藍越河也沉默了一會。
藍越河說:“方老師,我現在理解那些作家、演員、音樂家、藝術家,他們的作品溫暖了無數人,激勵了無數人,但是爲什麼把自己逼上絕路的。”
“他們把槍筒當成望遠鏡,腦袋伸到鐵軌上聽歌,對玫瑰花舉起了斧頭,絲襪當圍脖纏上脖子,走上天臺說晚安”
“是因爲他們內心缺少一副柺杖,他們找不到那副柺杖。”
我問藍越河:“巴爾兵站到拉薩這段路,你騎完了,這是暫時的柺杖,還是永久的柺杖?”
“我不知道,至少先完成這件事。”
“你會死的”
電話那頭沉默着,我也沉默着。
想了很久,我說:“如果這是你暫時解脫的一個辦法,那也只是暫時解脫。後面的柺杖在哪裏?後面沒有了柺杖,你能活下去嗎?”
“我不知道”
“路總有騎完的一天。你是經歷過無數生死考驗的人,比我還明白活着的意義,不需要我對你說教。”
我在等藍越河的回應,但是藍越河繼續沉默着。
我問:“《肖申克的救贖》,看過這部電影嗎?”
藍越河輕聲說:“看過”
“安迪用二十年鑿穿監獄逃了出來,你卻要把自己關進心裏的監獄?”
“我……”
藍越河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
我向藍越分析:“你說的對,那些人的內心是缺少一副柺杖,而且他們沒有找到。”
“他們承受的是俗世的打擊,你不同,你陷入了花兒搭建的圈子裏。”
“你不要做布魯克斯,不要被花兒體制化,要從花兒的圈子裏走出來,像安迪一樣走向你的太平洋。”
說着說着,我自己都有點激動了,生怕他做什麼傻事。
藍越河說:“方老師,我明白了。”
深呼吸幾下,我調節着情緒,不讓藍越河聽出我聲音的變化。
我慢慢地說:“要麼忙着生,要麼忙着死。巴爾兵站到拉薩這段路騎完了,放下柺杖,無論是身體的,還是心裏的,重新站起來。”
“方老師,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知道就好”
“如果,我不幸離開了這個真真假假的世界,請方老師替我永生。”
我對着電話大聲喊着:“永生?什麼永生?你在胡說什麼?喂?喂?小藍?小藍?……”
電話被掛斷,我再撥打過去,已經無法打通。
我走到陽臺,夜一如既往的黑,沒有月光。
之前,我去西藏山南的村莊參觀桑央節。
回到拉薩後,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約藍越河出來茶館,要求他跟我分享了他們騎行新藏線的經歷和故事。
讓藍越河把兩三年前的舊事和痛苦經歷翻出來咀嚼一遍,也想把他往正確的方向指引,讓他遠離痛苦的泥潭。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對的,還是錯的。
因爲讓藍越河翻出舊事,就是把他推回到他和花兒的共同經歷中,把他已經用兩三年平靜下來的心,重新激發了起來。
就像扔了一顆石頭進去一潭靜水中,必然會激起波瀾。
這會不會導致他“舊傷復發”,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我不知道,當時也沒有預計後果。
我覺得自己有點魯莽,不夠理性對待這件事情,把對付學生的那一套用來對付一位在拉薩的病人。
打開陽臺的燈光,我看到那輛既熟悉又陌生的公路車歪靠在牆上,已落滿了灰塵,鏽跡斑斑,像一位被家人趕到檐頭屋角住下的老人。
我曾經騎着這輛公路車,在風裏飄過,在雨裏淌過,在太陽下曬過,在泥漿裏滾過。
已經很長時間,上課、論文、會議、交際佔據了我的生活的全部。我的時間都在爲別人的事忙碌着,卻沒有爲自己留下些許。
我摩挲着我的公路車,決定要把它的鏽跡去掉,擦洗乾淨。
我要脫掉高跟鞋,絲襪,裙子。
7月,學校放假後,我就出發,去騎一趟新藏線。
……
《新藏線》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