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傷逝(上)
我看着一臉堅決。跪在地上的孫國強,嘆了一口氣,上前扶起他,道:“我知你是好意,只是我實在是不能如此無情無義,若我真的如此了,那還有幾人肯聽我的?就算有,只怕是心裏也是不服氣的。”
他起了身才道:“格格,可是如今我們已經是騎虎難下,若是世子爺不能來,那隻怕是他回京後,皇上和太後便會得逞了。”
我沉着臉,卻怎麼也狠不下心,不讓載灃回去送終,這太有違倫常了,這件事,日後萬一要是有什麼風言風語傳了出去,只怕是孚王府的勢再大,也要被人戳脊樑骨了。
於是狠了狠心,對孫國強道:“無論如何,你們不許再有任何動作。讓載灃順利回去,七叔待我,如同己出,我怎麼做出這種事來?以後不得再提,出去吧!”
孫國強見我意已決,只得退了出去,可是他並不甘心,事情已經進行了一半,而京城的局勢卻是不容刻緩的,他有些急的跳腳,可是卻又無法可施,想來想去,始終是想不出一個穩妥的法子來,於是叫來手下,讓他拍了封電報給在臺灣的羅勝。
臺灣,將軍府
羅勝看着電報,也是一臉的凝重,載灃今天一早已經走了,他知道自己是攔不住的,畢竟,這種事情,若是換作是他,如果有人暗中使壞,讓自己見不着父親最後一面,只怕他也會把那人當作仇人了。
孫國強不能動手使壞,一來,這是格格親口吩咐了的。二來,若是事後讓世子爺知道是他們幾個乾的好事,只怕世子爺會以爲是格格吩咐的,到時,只怕姐弟兩個又要成仇,而醇王府若是跟孚王府勢同水火,那將會是個極大的麻煩。
羅勝知道孫國強的顧慮,而這也正是他的顧慮,瑪莎小姐已經到了杭州,不日就要啓程前往香港了,醇親王如今的樣子,只怕是好不起來了,萬一要是去了的話,那麼世子爺就要繼承爵位,跟着就要進軍機處了,這一忙起來,又哪裏有可能跑到香港去偷偷結婚?
況且,就算是醇親王未死,那麼世子爺就將成爲皇位繼承人的最大熱門了,太後和皇上,十之八、九。就是在等着世子爺回去,說不定,不管醇親王是否過世,世子爺繼承大寶,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羅勝自然是知道孚親王的打算,就算世子爺如今跟格格的關係 再好,要是一旦登上了那個位置,只怕就要開始爲自己打算了,看當今的表現就知道,當初皇上還小的時候,只是個空架子的皇帝,跟格格的關係多好,比孚親王這個正牌哥哥還要疼愛格格,可是一有了實權,兩兄妹就成了仇家,還有什麼意思?
羅勝在房間裏踱着步子,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圈了,終於,在半小時後,他停了下來,嘴角向上揚了揚,衝着外面叫了一聲:“來人那。”
立馬有個手下應聲跑了進來,道:“大人,有何吩咐?”
“去,發封電報到杭州,讓李威護送瑪莎小姐到天津去跟世子團聚。”
香港
孫國強看着回電,邪邪地一笑,道:“還是老羅有辦法,嘿嘿。生米煮成熟飯,再讓德國人上門把事情大白於天下,醇王府想不認都不行,太後和皇上想要阻止,就要考慮德國人的軍艦了,哈哈……真是太妙了。”
“大人,什麼事情太妙了?”一名手下正好推門進來,看到孫國強這樣,一臉不解。
“沒什麼,格格在做什麼?”
“陳公子正在格格處作客。”
孫國強皺了皺眉頭,問道:“多久了?”
“有一個小時了吧。”
“都說了些什麼?”
“哦,似乎是法國一些見聞。”
“陳公子他們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臺灣?”孫國強的眉頭鎖的更深了。
“這倒是沒聽說,不過昨兒個聽梅香姑娘說,只怕他們還得呆上一些日子,好像是天地會有些事情要處理。”
“下去吧。”
孫國強躊躇了片刻,毫不猶豫的打開房門,敲響了隔壁格格的房門,在得到裏面的同意後,一臉詭異的笑容,走了進去。
載灃心裏已經是急的不行了,阿瑪若不是不行了,不會讓額娘發這麼多封電報來催自己,他萬全沒有想到。走的時候,阿瑪還只是風寒而已,盡然拖成了這樣。
他喃喃地道:“瑪莎,對不起,只要我回去一處理好所有的事情,就去香港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他心裏早已經把瑪莎當作了妻子,只是因爲兩人的身份問題,他一直隱忍着,這一次姐姐出的這個主意,他也極是贊成的。他知道,京裏的局勢有些亂,而太後和皇上卻一心想讓他進宮,可是他很清楚,若是自己打算繼承皇位,那他就永遠也不可能娶瑪莎了。
但是現如今的這個情況,卻不是他能撐控的了,姐姐現在是回不去了,否則,她也一定會回京城,見阿瑪最後一面的,開始他也猶豫,是去香港,還是回京,可是最終還是決定要回京城,姐姐絕不會怪自己,可是他卻知道,只要自己的腳一踏上京城的地界兒,一個不好,只怕就要陷在那兒,動彈不了了。
這艘軍艦的速度已經是很快了,可是剛離開臺灣的時候,載灃的卻覺得它跑的比牛還要慢,離天津越來越近,可是他又覺得這艘船怎麼跑的這麼快?看着漸漸進入視線的碼頭,他嘆了一口氣。
越來越近了,該來的始終是要來的,他知道醇王府早派了人在那兒等着了,所以也睜大了眼睛看着,希望能看到熟悉的人影,靠岸了,同時他也看到了醇王府的人馬,鬆了一口氣。
早有把他的行李搬了下去,醇王府來接的人也上來迎他了,他忙幾步走了上去,那人一見到他,就打着千兒道:“請爺大安。”
“起吧。我阿瑪如何了?”
“王爺這兩日已經有些迷糊了,福晉已經來了兩封電報問奴才,爺回了沒。”
“得,快走吧,馬可備好了?”
“備好了,行李會跟在後面奴才陪着爺騎快馬進京,今晚應該能回京城。”
“那就好。”
載灃帶着那人一起往船下走去,剛下了舷梯,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叫聲:“載灃,載灃!”
他抬眼望去,看到來人,喫了一驚,緊接着,一臉喜色,迎了上去,抱着那個變的有些瘦削的金髮女子,道:“瑪莎,你怎麼會在這兒?”
瑪莎滿眼的淚水,道:“我剛到杭州沒兩天就接到了你父親病重的消息,我心裏很着急,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不過幸好,羅大人趕緊又叫人把我送了過來,說是無論如何,讓我們先見上一面,要不之後,只怕我們是很難再見了。”
瑪莎說到這兒時,已經忍不住大哭了起來,一個洋女人,在一箇中國男人的懷裏大哭,說實話,在這天津的碼頭上,的確是扎眼,更何況,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眼前的這艘軍艦坐的是誰,雖然因爲載灃的回來,天津的府衙已經封了這兒,可是碼頭上仍有許多當地的官員。
瑪莎進來時,已經引人側目了,而她一進來,就大呼醇親王世子的名字,現在又撲到了世子的懷裏大哭,所有的人,再笨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有看熱鬧的,有鄙視的,也有學得新奇的。
那從醇王府來的下人,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認識瑪莎,孚王府的格格帶她來府裏給王爺和側福晉請過安的,他自是認得,還知道瑪莎的父親,就是格格的那位洋先生,只是他萬沒有想到,這個洋女人竟然會跟他們家世子爺有一腿。
載灃自然知道,現在他們二人已經成了衆人注目的焦點,可是這種情形下,他覺得他不能推開瑪莎,他抱緊了瑪莎,撫了撫她的後背,低聲安慰道:“瑪莎,別傷心,你安心等我,我一定會娶你的,只有你才能做我的嫡福晉。”
瑪莎聽到這個保證,心裏一軟,抬起淚眼,道:“載灃,我知道,你一回去,我們的事情只怕就難了,我求你,求你陪我一會兒,晚一些再走,我已經幫你們買好了火車票,你今天肯定能回北京。”
說着瑪莎還怕載灃不信,從包裏掏出了幾張火車票,遞到載灃的眼前,道:“你看,我沒有騙你。”
載灃的心裏一酸,道:“我知道,知道你沒騙我,好,我就陪你一會兒,不過咱們得先離開這兒,太顯眼了。”
這時李威已經幾步衝了上來,道:“世子,奴纔剛才就想說這事兒了,您二位現在太打眼了,可剛纔又不敢打擾您,奴才已經安排好了,外面有輛汽車在等着呢。”
“好,快帶我們去。”
一行人理也不理在一旁面面相視的天津官員,徑直出了碼頭,果然,在外面有一輛黑色的汽車等在那兒了,李威又道:“世子爺,您和瑪莎小姐儘管去,奴才已經幫您給醇王府發了電報,他們會派人到火車站接您,奴才一會兒一定準時把貴府的隨從送到車站跟您匯合。”
載灃看着李威,即喫驚,又覺得極是窩心,拍了拍李威的肩膀道:“謝謝,等回京了,爺定要好好賞你。”
“謝世子爺賞。”
那輛汽車載着載灃和瑪莎絕塵而去,而醇王府來迎接的一衆家人,連神都沒有回過來,就發現他們的爺已經沒了蹤影,都喫驚的看着李威。
李威笑道:“各位放心,在下是跟着世子爺在軍中的,不會害他,一會兒在下一定將各位安全送到火車站,想各位現在也有些累了,不如到前面的一家茶樓裏小歇一會兒如何?在下已經在那兒準備了喫食,供各位解乏。”
一羣人,就這樣,被李威給昏頭昏腦的蒙走了,看着載灃他們離開的方向,李威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賊賊的笑容。
香港
“你說什麼?”我喫驚的看着孫國強。
他抿了抿嘴脣,道:“李威已經把瑪莎小姐給送到了天津。”
“這是何人下的命令?”
“這……”
“說!”
“是瑪莎小姐一定要去的,她可能是猜到了,如果世子爺回了京,只怕是十之八、九他們的婚事就得黃了,所以想去見世子爺最後一面。”
“放屁!”我已經氣的顧不得什麼粗口不粗口了,怒道:“說,是你的主意,還是羅勝的。”
孫國強死撐着道:“回格格,真是瑪莎小姐自己的主意。”
“你還想騙我?!”我抓起手邊的一個東西就朝他砸了過去。
砸出去之後,我才發現,是剛沏好的一杯茶,孫國強連身子晃也沒晃一下,那杯滾燙的茶水砸在了他的額頭上,茶水濺了他半身,整張臉被茶水燙的發紅,茶杯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我喫了一驚,孫國強連哼也沒哼一聲,我心裏早生悔意,想要上前看看他的傷,可是又想起自己還在生氣,於是冷哼了一聲,道:“你們這樣明目 張膽的把人送過去,又讓那麼多的人看見了,瑪莎是個沒心眼的,她豈會想到這些,可是載灃的前程就這樣毀在你們的手裏了,萬一醇親王有事,他這不孝的罪名就座實了,父親病重,他卻栽在女色上頭,別人會怎麼說他?”
“格格,咱們也沒惡意,只是讓他們見了一面,可是沒想到,李威的手只鬆了一下,就讓瑪莎小姐給掙脫了,提前衝了出去,本來我們是打定主意,等世子爺出來了,再悄悄找他說的。”
“出去,我不想再聽你解釋了。”我冷冷地道。
他喫了一驚,看着我,有些不可思議,我卻面無表情,他只得轉身出去了,可是我卻能感到他背影所顯出來的挫敗感,我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聽到一陣敲門聲,叫了一聲:“進來吧。”
卻不是孫國強,是翠萍,她看着我的時候面色有些古怪,我看了她一眼,問道:“什麼事?”
“老師他……”她想問孫國強出了什麼事兒,可是卻又不好問,她知道我正在生氣。
我長出了一口氣,道:“去把我的那瓶燙傷膏拿出來,幫你老師上藥去吧。”
“是。”
京城,醇親王府
夜色下,載灃看着自家的門口,沒有什麼改變,鬆了一口氣,今天他做了一件很不孝的事情,可是他實在是……對阿瑪有着愧疚,可是對於瑪莎,他更加愧疚,他剛出現在府門口,裏面就迎了好些人出來,口裏都叫着:“快去回稟福晉和王爺,世子爺回來了。”
載灃邊走,邊由家人幫他換着外衣,邊問道:“阿瑪如何了?”
“回世子爺,天剛擦黑的時候,御醫來過,說是目前王爺的病情還算穩定,剛服了藥,已經睡過去了。”
載灃鬆了一口氣,他心裏極怕,極怕自己耽擱了那一會兒,阿瑪又出了什麼意外,不過他的步伐並沒有減緩,反而越走越快,旁邊的幾個下人已經有些快追不上了,一進內宅,載灃就小跑起來,徑往醇親王的臥房而去。
一進門,就見到額娘已經站了起來,要往外迎,忙道:“額娘,兒子不孝。”
側福晉忙抱住正要跪下的載灃道:“我的兒啊,王爺,他……”
載灃喫了一驚,忙撲到牀塌前,卻發現阿瑪只是睡着了,還有呼吸,這一下徹底的鬆了一口氣,轉身小聲問側福晉:“額娘,阿瑪怎麼樣了?”
“剛喫了藥,才歇下,你小聲些,別吵着你阿瑪了。”
“是,額娘。”
這時載灃才細細地打量着自己的阿瑪,一段日子不見,阿瑪已經瘦的有些不成樣子了,似乎整張臉都陷了下去,眼窩變的極深,臉色也是臘黃的,他輕輕握着阿瑪的手,這才發現,阿瑪的手已經是瘦的皮包骨頭了,指節向外顯眼的突着,他極是心疼的用雙手輕輕地撫着阿瑪的手背,流下淚來。
側福晉見兒子這樣,心裏一澀,上前撫着他的肩,低聲道:“你阿瑪這些日子,只要醒着,就會念着你的名字。”
載灃回過頭,看向側福晉,她以前是個豐盈的女子,可是現如今,下巴已經變尖了,整個人也瘦了,心裏一疼,反手握着側福晉搭在他肩上的手,道:“額娘,辛苦您了。”
“傻孩子,額娘不辛苦,如今只盼着,只盼着你阿瑪的病能好,額娘就知足了。”
“額娘,兒子走的時候,阿瑪只是風寒,並無大礙,怎麼現如今就成這樣了?”
側福晉嘆了一口氣,道:“太醫說,你阿瑪本是小病,可是一來上了歲數,二來,這些年太過操心,傷了身子,所以體弱,有些撐不住了。”
“太後和皇上來過了?”載灃問道。
“恩,一個月前來的,來了之後,你阿瑪的病勢就更重了,可他說,他已經沒什麼遺憾了,嗚嗚……”說到這兒時,側福晉再也忍不住,低聲哽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