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都快一點,沒喫飯啊?”
“狗日的說你呢,看誰呢你?”
陶村軍營訓練場上,一聲聲爆吼在附近炸響。
驚得從旁路過的新兵,渾身一個激靈,也沒人敢左右看了,集體使出嘬奶的勁,仰着脖子狂奔。
此時,距離初二送功,已經過去了八天,到了初十的上午。
新年戰備已經結束。
程東正帶着偵察連的老兵,親自盯着每天的訓練。
這越是臨近下連,他眉宇間的疙瘩,就擰得越緊,整個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煩躁像個炸藥桶。
因爲下連,就意味着新兵結業考覈馬上來臨,旅司令部的作訓處,隨時都可能發出通知。
關於考覈,每年的規矩都不一樣。
有時候會要求一個大單位的幾個連,放一塊普考,有時候則是單獨抽一個連隊,甚至抽幾個班。
由旅裏或者師裏安排人,盯着完成所有科目。
哪個連隊或者哪個班被抽出來,表現得好,那萬事皆休,你好我好大家好。
司令部方面也不會說啥,記錄完就收工回去。
後面的連隊慢慢考。
可要是被抽出來的連隊表現不行,那提了,自己的名字和前途,直接在直屬單位就算掛上號了。
這個掛號,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往年,程東沒這麼焦慮過。
這不是今年七旅剛來人家63軍,加上他們二連有個秀才,新兵期間接二連三的立功。
如此高調。
若是要抽的話,他帶的連隊八成是要被抽到,就算不看其他方面,旅裏的政委對秀才那麼關注,他們二連跑得了嘛?
可真要抽二連...
程東站在訓練場邊沿,低頭看看手裏,最近各班的成績記錄單,那是越看越氣啊。
能特麼不氣嘛。
就一個三千米,是考覈按照慣例的第一項。
練幾把快仨月了,全連十一分半的及格率才百分之八十二。
也就是說整個連隊七十三人,能及格的還不足六十人。
至於說什麼特別優秀的類型,跑進十分鐘以內的,那更別提了。
整體表現較好的尖子非常少,除了秀才,沒有太亮眼的兵,處於中遊的成績太多了。
跟別的連隊相比,缺少頂尖的競爭力。
其他科目,比如全裝五公裏,四百米,射擊,拆解和組裝就更別提了。
及格率能低到,瞅着都胸口隱隱作痛。
這要是被抽到,前幾天才因爲立功,長得那點臉非丟光不可。
指導員也知道結業考覈的重要性,最近一段時間,乾脆就不怎麼出來晃悠了。
全連發瘋似的狠練體能。
“特麼的,口號,嘴讓人縫住了?口號喊起來。”
程東手裏拿着成績單,叉着腰,瞪眼命令着。
跑道上,一羣原本精神旺盛的小夥子,都快跑成軟腳蝦了,聽見連長又開始要求口號,一個個扯開嗓子慘嚎。
八班這邊,陳默領着頭喊口號,後面幾個人接力,時刻配合着讓班裏的動靜不至於變小,被那幫監督的老兵給盯上。
等三千米結束。
終點處,一羣列兵,摁着膝蓋喘得跟破風機似的,有不少人貼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主要這個三千米,他們不是跑一回了啊。
一上午的時間,四百米,單雙槓輪番上陣,一遍遍的測試,一遍遍的記錄。
換成鐵人,這種弄法也得接近半報廢。
程東冷着臉,大步殺到終點的位置,他目光掃過人羣,厲聲呵斥道:“特麼的,一上午就這麼點訓練量,很累嘛?”
“我告訴你們,累也要挺住。”
“熬過考覈,等下連你們就解放了。”
“各班,安排休息半個小時,等會帶去...”程東抬手指向投彈場,後面的話都還沒說呢。
扭頭就看到陶村軍營入口處,三輛墨綠色的軍車緩緩駛入。
見狀,程東心裏當即“咯噔”一聲。
暗道不會這麼快吧?
程連長臉色陰晴不定,有些拿捏不準。
他剛纔還在想着結業考覈的事,轉個頭的功夫,人就來了?
主要是事先沒有得到任何通知啊。
“各班,先帶回休息。”
程東也顧不上交代了,他抬手整理下衣服,快步朝着車隊的方向跑。
“班副,咱們是不是不用練了?”楊大力坐在地上,瞧着連長都跑了,他抬手搭在額頭上,動作有點像似的,望向遠處。
陳默原本沒發現遠處的車隊,他正坐地上揉着腳踝,緩解着一上午訓練帶來的疲憊。
聽到詢問,他才抬頭看向遠處。
三輛墨綠色的老吉普陳默不認識,畢竟,部隊裏面的車都長這樣。
可跟在這三輛車後面那輛,特別亮眼的褐色鐵棚大屁股軍車。
陳默很是眼熟,主要是造型太有特點了。
車廂的一側,用白漆噴着巨大的“0530346”,數字有啥意義,這沒人知道,反正不是車牌號,車況很老。
陳默印象如果沒錯的話,這是軍部作訓處後勤的那輛破車,他前世還開過呢。
那傢伙,掛個擋,擋把比方向盤都硬。
關於車廂上的數字他也詢問過,但沒人說得上來,有人提過這輛破車七八十年代就跟着軍區混了,人都換了幾茬,它一直在。
所以多少有點印象。
可問題在於,軍區作訓處的人來幹什麼?
陳默有些想不通。
就算新兵考覈需要監督,也不會驚動軍區方面的人啊。
頂多旅級單位下轄的作訓處就能搞定,因爲新兵連,說白了就是小打小鬧,練習的也都是最基礎的科目。
再優秀的新兵,不下連,不接觸更多的科目。
這個優秀都屬於有待商榷,頂多比其他新兵,多一些關注罷了。
“今年考覈的規矩變了?”
陳默猜測着,畢竟,這時候碰到作訓處的人,陶村軍營這邊就駐紮着一個汽車連,一個高炮營,一個司訓大隊。
按說除了新兵結業考覈,能驚動作訓處,別的方面,怕是引不來這幫人吧?
但很快,陳默的疑惑就被打消了。
因爲過來的車可不止三輛,後面第四輛,五輛,七輛,九輛.....
營區門口攔路的木樁,都被挪到一旁。
後面一輛輛墨綠色的軍車,中間還夾着好幾輛的黑色普桑緩緩進入營區。
這麼多車過來,可不是作訓處能擺的排場。
陳默意識到應該是出啥事了,快速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塵土。
二連訓練場,緊挨着的大路,直通軍營入口,他們休息的地方,距離車隊可沒多遠啊。
原本在附近休息的老兵,也發現情況不對,一個個麻溜的起身。
“嗶嗶嗶。”
“全體都有,集合,速度快,快!!”
幾名老兵急頭白臉的?喝:“向右看齊,向前看。”
“稍息!!”
“不準交頭接耳,所有人站好,等接下來的通知。”
營區門口突然來這麼多軍車,就連軍區的人都下來好幾個。
最初奔過來查看情況的程東,發現來這麼多車,他也懵了。
當瞧見七旅的旅長魏晉安,從車上下來。
程連長快步跑到跟前,立正,抬手敬禮:“旅長好!!"
“旅長,您今天過來是有啥指示嘛?”
程東小心翼翼的打探着。
聞言,魏?安看看程東,又看了眼遠處的二連,這才擺擺手道:“京都軍部決定今年要閱兵,任務下達到咱們軍區。
“上面要成立9910閱兵辦公室,最近會下各個單位,選拔受閱骨幹,有光榮傳統的單位都要進行選拔,跟你們新兵連沒關係。”
聽到跟新兵沒關係,程東緊張的心,還沒來得及放鬆,就被旅長一句“不過”,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魏晉安說完,他猶豫了一下。
又看了眼前方,最先進入營區作訓處的人,壓低聲叮囑道:“作訓處今天也過來了,選拔受閱骨幹,很可能會順勢抽調新兵進行考覈。”
“這也是軍區的意思。”
“你這邊關注到位,二連不是有個秀才嘛?要是抽到就讓他好好表現。”
“選拔受閱骨幹是第一批,第二批會在三月份,擴大範圍去選,要是能被注意到,說不好能被選走。”
“是,旅長。”
聽到秀纔有可能會被選走,程東懸了半天的心,又朝着靠近嗓子眼的方向提了提。
那傢伙,偵察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帶點文化,體能還不錯的新兵,尋思着過幾天下連就帶走當文書呢。
被選走可還行?
確實,能參加閱兵選拔是好事,程東自己也承認。
可問題是,參加選拔不一定能選上。
別最後整得閱兵沒去,人再被誰給拐跑,那特麼哭都沒地哭。
秀纔可是新兵期就連續立功的人,背地裏,不知道多少單位盯着呢。
程東原本還想再問點別的,瞧見旅長已經走遠。
他也只得憋着氣,退後幾步,立正站在路邊,看着車上下來的一羣人,朝着隔壁汽車連方向過去。
等人羣走遠。
程東才麻溜的轉身,快步跑向二連隊列。
“解散,安排所有人先休息,後面暫時不練了,等消息。’
連軍區作訓處的人都來了,具體需不需要考覈,什麼時候開始,這都是未知。
必須讓連裏的人,保持充沛的體力啊。
萬一突然通知要考覈,新兵都被練成一個個軟腳蝦,那怎麼行。
八班這邊。
聽到連長說不用安排科目,陳默也鬆了口氣,一羣人臉上掛着笑意,圍坐到一旁,剛準備休息。
結果,屁股還沒挨着地面呢。
抬頭就看到,程東正瞪着眼珠子,火急火燎的殺了過來。
衆人先是一愣。
陳默反應最是迅速,第一個起身:“起立。”
其他幾人也趕緊起身列隊,目視前方,眼神堅定。
生怕被挑到什麼毛病。
畢竟,瞅連長那樣,咋看也不像是帶着善意來的啊。
“咳!!”
程東走到跟前,他先是抬手揉揉臉頰,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些。
“那什麼,今天可能會抽調考覈,剛纔有軍區作訓處的人過來。”
“放心吧連長,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拿到最好的成績。”這句是陳默說的。
“請連長放心,我們都會全力以赴。”這句,是楊大力他們跟着陳默,在表決心。
若是放在往常,自己帶的新兵這麼有底氣,程東作爲連長,說什麼也得鼓勵幾聲,打打氣什麼的。
可現在,他高興不起來啊。
每個連隊的尖子,或者可能成爲尖子的兵,那都是連長的心頭肉,他可不想秀才還沒下連,就被別的單位給盯上了。
“嗯,精神頭不錯,繼續保持。”
程東稱讚了一句,對着其他幾人擺擺手:“你們繼續休息,秀才,你過來。”
如果真的要選二連考覈,程東作爲連長,他捨不得放秀才走。
但話又說回來了,作爲一名軍人他,更說不出讓陳默在考覈時,收着點力的囑託啊。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到緊挨着訓練場大路旁。
程東伸手指了指路邊停的一排排車輛:“秀才,知道這些車是過來幹嘛的嗎?”
“連長,是作訓處嗎。”陳默隨口回應。
對於這個答案,程東也沒覺得奇怪,畢竟臨近考覈了,這幾天他天天說作訓處主持考覈的事。
新兵能記住這一茬,不算意外。
“是作訓處,但不是咱們七旅的作訓處,而是從軍區過來的人,你知道什麼是閱兵嘛?”
“報告連長,知道!!”
陳默當然清楚9910閱兵辦公室成立的事,畢竟選閱兵,這可是整個軍區的大事啊。
每次該選拔的時候,全軍區甭管什麼兵種,都會特別關注。
這不止是軍區的事,更是全國的大事。
9910的意思,就是99年10月開展的50年大閱兵。
只不過這都過去多長時間了,要是不提醒的話,他也聯想不到這方面啊。
“嗯。”程東點點頭:“知道的話,我就不跟你多解釋了,這幾天是閱兵第一批骨幹選拔。”
“第一批跟你們新兵沒關係,不過他們人都來了,很可能會組織新兵連考覈,順帶着看下今年新兵的訓練情況。”
“第一批跟你沒關係,但要是表現好的話,過一兩個月,第二批大範圍選拔,這是一個機會。”
“你自己衡量一下。”
“行了,去休息吧。”
程東交代完之後,揮了揮手,跑着去另外幾個新兵連準備通知一下,隨時應對。
望着連長離開的方向。
陳默抿了抿嘴,其實閱兵這種事,要是有機會的話,他肯定願意參加啊。
拋開其他原因都不談。
部隊這麼多人,真正能上閱兵的能有幾個?
還有就是陳默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是義務兵應徵入伍,後續就算提幹去軍校學習,畢業被授予一毛二的中尉,自身的這個上限也非常低,在未來新時代建設當中。
他的資歷,怕是都比不了,過幾年會陸陸續續進部隊的國防生。
立功,受到嘉獎,包括閱兵,若是能參加,這些都是能幫他刷資歷的好事。
但問題是,程東應該對閱兵都不怎麼了解,陳默這個頭別人不知道,他自己還能不清楚?
一米七五左右,根本上不了閱兵場,差太多了,哪怕塞上增高墊都沒用,第一批就能直接給刷下來。
他前世就是這麼被刷下來的,並且刷他的那批人,大概率還是剛剛坐車過來的那些。
所以,閱兵啥的,陳默是不指望了。
但好好準備接下來的考覈,那是必須的啊,這可是訓練了三個月,最後的見證了。
陶村軍營隨着閱兵辦公室的入駐,初十上午,新兵四個連隊都得到了喘息的功夫。
因爲上午沒有確切消息傳出來,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考覈,乾脆下令養精蓄銳。
只是這份舒坦,還沒維持幾個小時。
軍區作訓部在中午時就通知,四個新兵連,要在十二號,每個連隊抽出三個班,一共組織十二個班,統一在選拔期間進行多科目考覈。
人家沒有盯上二連,但卻盯上整個裝甲旅了。
並且抽選哪個班,連裏說話根本就不算,作訓處提前把名單要走,最終指定了二連考覈的班是三班,六班和八班。
好傢伙,抽選的名單出來,從十號下午開始。
二連被選出來的三個班,統一開啓最後階段的衝刺。
練什麼,沒有固定的科目,各班查缺補漏,說白了,就是哪裏不行練哪裏。
一羣班長,就盯着這三個班,名單都被人家提前拿走,換人是不可能換了。
老兵一個個掐着表,瞪着眼的監督。
這種臨時的迎檢考覈最累,接下來一天半,三個班從內務開始嚴格的卡,疊被子,基礎隊列,輕裝,全裝,四百米,投彈,各種科目輪番上陣。
睜開眼就是幹,閉眼基本就是熄燈以後的事了。
閒?根本不可能。
哪怕背誦三大條例,都有人在旁邊盯着。
聲音不大都不行,說什麼默背更能記住內容,純屬扯淡,老兵可不給你講這些,不聽話就提幹。
提牆上乾的那種。
一天半的時間,就連陳默這種自律性賊強的人,都給練得有些發懵。
仔細想想自從八班被選中,到底經歷了什麼,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反正就記住,八班自從被挑出來,那幫老兵就跟瘋了似的,死命的盯着他們練啊。
1999年2月27日,也就是臘月十二,軍作訓處要求的抽選考覈時間。
上午七點四十。
陳默他們剛喫過飯,就被程東帶到了連部門口。
人數並不多,三個班新兵總共也就19人。
但一個個屏着呼吸,連大氣都沒敢喘。
苦練這麼久,終於要迎來最後的考覈了啊。
並且這次考覈,場面可不是一般的大,場地被安排到高炮營。
那邊目前,正在同步選拔整個裝甲旅的閱兵骨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