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去的倒快,不過一個時辰就回來了,見她手裏的東西原封不動,雀兒不由有些奇怪,也曾聽說過有人一股傲氣,把別人的賙濟當做譏諷的。
難道說鳳兒也是如此?雖是同母所出,但鳳兒從小抱離親生父母身邊,又被過繼給大伯父,而自己的父母已是被逐出張家的人。
被夫家休棄的張家女兒,又不被孃家接納,縱然有人賙濟,也該是張家的人,而不是自己這個被逐出張家的人。那見到自己派人拿些銀兩給她,她心裏有怨氣,當做譏諷也是會的。
雀兒垂下眼,這倒是自己魯莽了,也該先派人去好好溫言勸慰問過,再把這些東西拿出,想到這裏,雀兒不由怪起自己派婆子去之前,沒先好好教過她一篇話,這冷不丁的讓個婆子送去東西。
鳳兒正在被寧家休棄,張家不納的氣頭上,自己這個原先不肯相認的妹妹送東西去,她難免會當成自己是派人譏諷,更何況這婆子如果再不會說話些,自然就更是坐實了。
雀兒心裏思量,婆子已經上前行禮:“大奶奶,小的今日尋去,結果那家子的門緊緊關着,問了鄰居才知道,說是奶孃年紀已老,平日只靠張家姑孃的接濟過活,現時張家姑娘身無長物,兩人商量了幾日,想去投靠鄰縣的大戶人家做個繡娘,今日一大早就起來去了。”
雀兒不等她話說完,已經撐着桌子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那你怎麼不追去?”婆子低着頭道:“奶奶沒吩咐,小的這纔回來請奶奶的示下。”
雀兒用手扶了下額頭,這也是,自己不過就命婆子送去些東西,旁的沒吩咐,她自然就回來了,揮手命她下去,皺眉在那細想,握了握拳,正打算命人去叫個管家去把她們尋回來,可是又沒請示過杜太太,這事該怎麼處置?
雀兒在屋裏轉來轉去,不曉得該怎麼做,難道就任由鳳兒去投大戶人家做個繡娘?當日鳳兒能做出這事,雀兒自己是做不出的,世上有不憐母的子女,可是沒有不憐子的母親。
娘還在庵裏清修,那庵裏人來人往,娘遲早會知道鳳兒被休,張家不肯接納,只有一個奶孃收留,兩人無處可去,竟要去投大戶人家。到時她心裏只怕更痛,嘴上雖不說,心裏也會怪自己不去幫襯些許。
雀兒定下主意,剛要喚小冬去外面尋個管家,沿着路騎個牲口一路尋找,奶孃年來,鳳兒又是小腳,走的不快,想必不一時就能追上。
就聽見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接着簾子開處,杜太太房裏的冬瑞走了進來:“奶奶,太太叫。”雀兒的臉有些紅,自己起牀之後,只是在思量這事,婆婆跟前只請了個安就回房了,倒沒在婆婆跟前伺候。
忙帶着丫鬟到了杜太太房裏,杜太太坐在那裏,一雙眼看着媳婦:“聽說,張家姑娘要去投鄰縣的大戶人家,你心裏怎麼想?”
雀兒剛行完禮,就被婆婆的這話問住,不由抬眼去看婆婆,杜太太眼裏還是那樣平靜,雀兒定定心:“同胞姐妹,骨血親情,雖有齷齪,此時她在難中,難道我反譏笑不成?”杜太太眼裏閃過一絲讚賞的光,接着就消失了,淡淡的道:“當日她既說你父母糊塗,讓你落於下賤,今日她也如此,難道你就沒有半點喜歡?”
這話不是杜太太平日所說,雀兒不由奇怪的睜大了眼,杜太太還是那樣平靜,雀兒半日才道:“落井下石之事,我娘從沒教過。”
杜太太眼裏聚起笑意,錦上添花常見,雪中送炭少見,雀兒的眼還是毫不畏懼的看着杜太太,眼裏依舊清亮,說完那句,雀兒才意識到,其實姐姐那二十來年,所得父母的憐愛更少,看似錦衣玉食,張家老太太,張家太太,對她又有多少真的疼愛?
若真的疼愛,張老爺又怎會爲了三千兩銀子,就對她不聞不問,若真的疼愛,張太太又怎會不收留她?雖說男人當家,但後院之事,卻是女人做主,張太太真有心疼愛,收留了她,又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不肯收留,市面上說的,不過是說張太太懼怕丈夫,纔不肯收留,暗地裏命人尋了奶孃來交代照顧,可是內裏,只怕還是那三千銀子做的怪。
收留了,張家那三千銀子,難道就獨吞了不成?雀兒想到這裏,不由嘆了口氣:“此時想起來,雖說我跟着爹孃,過的清苦,但爹孃真心疼愛,姐姐她,”
說了這句,雀兒才猛地意識到,不該和婆婆說這些,杜太太端起一杯茶,輕輕的用茶蓋颳着茶葉,颳了半響,停下手,看着雀兒:“我明白,大家妻妾爭口閒氣,做出的種種,比這更多的多,像你姐姐這樣,身爲棋子而不自知的也不少。”
說着杜太太似有所動,把茶碗放下,輕聲嘆氣。雀兒的眼睛猛的睜大,嫁入杜家這一年多,這還是頭一次杜太太對她說這些,杜太太收回眼神,看着雀兒:“我平日不許下人們講閒話,只是因爲口舌多了,是非就生,可是你要明白,做好當家主母,不光是靠聰明勁,也不是隻管好後院。”
雀兒恭敬應是,杜太太瞧着媳婦,她學的快,腦子靈活,懂的變通,比起自己來,似乎更好一些,也不知杜家在她手上,會怎麼走,杜家外面的名聲很好,可是內裏,杜太太的眉頭微微一皺。
內裏的情形,自己撐了那麼多年,實在有些累了,可是不能像公公一樣,靠着二嬸子的孃家,把當時的頹相掩去,這樣會惹來多大的麻煩,二嬸子進門這麼多年,心中不平是個人都明白的。
可是有些事情,不光是不平就能說通的,還有規矩,禮法,還有別的很多很多,而二嬸子,不是這樣的人。雀兒見杜太太只是看着自己皺眉不語,小聲問道:“娘,是不是媳婦有什麼話說錯了?”
杜太太從思緒裏脫出來,脣邊牽起笑意:“沒什麼,我只是想,你二叔要娶媳婦了,你這做大嫂的,也要操勞些,幫我分分憂。”杜棣的婚期就在兩月後,京城已經來了工匠,量了新房的尺寸,回京城打傢俱去了。
這邊也要依了規矩,置辦當日要用的各種東西,雀兒原先是懷孕,後來又生女做月子,倒沒幫了什麼忙,聽到杜太太這樣說,忙笑道:“這是媳婦應當的,娘要媳婦做什麼,吩咐就是。”
杜太太嗯了聲,從桌上拿起本帳:“你先照了這個,去對對他們預備的東西。”雀兒應了要去,杜太太叫住她:“你姐姐那裏,我已經命人去尋了,等尋到了,就送到親家太太清修的庵裏,她們母女相伴,想也好些。”
雀兒的眼比方纔又亮了幾分,露出甜甜笑意:“謝謝娘。”說着就拿着賬冊出去,杜太太看着她迎着光的身影曼妙而充滿活力,其實有這樣活潑的一個兒媳也沒什麼不好。
杜太太派去的人一直到了晚飯時候纔回來覆命,說是在離城三十裏的地方尋到鳳兒和她奶孃,奶孃年紀大,身體又弱,鳳兒嬌生慣養,錦繡堆里長大的,平日腳跡不過就是閨門內外,又兼一雙尖尖小腳,能走三十裏已經是筋疲力盡。
可憐兩人身上銀子不多,又要預備着到了地頭送禮請託,別說打尖住店,連杯茶都不捨得喝,管家尋到她們時候,她們兩正坐在一個茶棚下面歇息,面前擺的不過是碗涼水,再加上昨晚奶孃烙的幾個餅,就是一餐。
鳳兒再落魄,從小受的是男女授受不親的教導,坐在這全是市井粗魯之人的茶棚下面,還不時有男女在那裏打情罵俏,只是如坐鍼氈,想要起身往別處去,腳又疼又酸不說,連喉嚨裏都似火燒一般。
奶孃眼裏的淚是自從見到鳳兒就再沒幹過,此時見鳳兒手裏拿着餅,那口餅怎麼都咽不下去,淚又撲簌簌的落下來,用手摸着她的臉:“大宅子裏的姑娘,那受過這罪,等到了地頭,尋到我那侄女,就好了。”
鳳兒喉嚨裏面又有些哽了,這幾日的事情,總覺得是在夢裏,夢醒了,自己就在張家的閨房裏面,仍然是那個沒出嫁的三姑娘,老太太寵着,大伯母憐着,姐妹們玩鬧着,而不是寧家棄婦,張家不納的人。
攤開右手,當日不過是討老太太歡心學的針線,今後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東西。奶孃那幾日遍求衆姐妹們的夫家,得的都是同樣的話,是張家嫁出去的人,不好再管孃家的事,況且又不是當家主事之人,不好賙濟的。
能有一兩個給兩把銀子,送件把衣衫的,已經是莫大的情分了。鳳兒又想嘆氣,人情冷暖,概不如是,可笑自己當日還真的當老太太的疼寵,大伯母的憐愛,姐妹們的閨情是真真切切的。
還是大姐姐說了句實話,你真當祖母寵你,不過是借你去氣五叔罷了,況且你親妹妹都不認你,我們不過是從姐妹,比她更隔了一層,你還是自己珍重吧。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