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在山裏遇險的第三天,按照尋常的人,哪怕是獵戶都早就餓死了,但夏林卻帶着一羣人擱這冬季荒野求生。
區區零下十度,對他來說還真是小意思。當年訓練的時候那可是直接把人往西伯利亞一扔,三個月後來接,頂不住了就呼叫醫療小隊,回來就被從隊伍除名。
在這個地方的冬天,那真是不愁喫喝,山裏有野豬麂子獐子兔子,夏林還滿山挖松鼠藏的堅果,甚至還能從洞裏往外摳蛇摳耗子出來。
流落荒野胖了三斤。
“夏大人,你這荒野裏頭怎的感覺就跟那幾十年的老獵戶一樣,哪有東西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被逼的。”
夏林抱着膝蓋坐在棚子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火苗:“當年跟老張兩個人冬天沒喫的,漫山遍野的找喫的,張仲春餓急眼了沒辦法就撿了牛糞回來煮湯喝,我實在喝不下去就出去學會了掏松鼠窩,等回來的時候那一鍋牛糞他一個人都喫完了。”
“味兒還挺大的呢……”春桃姐姐白了夏林一眼:“淨胡說,又開始編排張公子了。”
幾人正說這話,外頭突然就傳來了吵嚷的聲音,那射鵰手聽見動靜連忙跑出去,就見前頭不遠處慢慢出現了人頭,接着便是漫山遍野的人,粗估都得有四五百人,他們分成兩三段,手拉着手一路往前摸索,不管是誰踩空了都能第一時間拉住。
而在他們的周圍還有許多獵犬汪汪叫着在雪裏穿行,儼然是把夏林他們當熊在找。
很快領頭的人衝到了他們臨時搭建的小棚子裏頭,這會兒夏林正在喫烤耗子,那領頭的也愣了一下,訕笑着說:“夏大人……還挺好啊。”
“一起喫點?”夏林拿起一根耗子:“剛烤好的,大肥田鼠,香的很。”
“大人……跟我回去吧。”
夏林甚至都沒抬眼看他一眼,只是垂下眼皮:“三日,你讓我在這等了三日。若是換成他人,你尋得的只是一具屍體。說吧,是誰想讓我死。”
那人聞言直接就跪下了,噼啪扇着自己的大嘴巴子:“夏大人,冤枉啊……冤枉,我們九江郡上下從郡守到衙役都出來尋您了,只是那報信的人滾落了山澗,耽擱了路程這纔到今日纔得到消息,天地良心……夏大人啊……冤枉啊。”
這會兒外頭的郡守也按着帽子匆匆的跑了過來,他呼哧帶喘的看着夏林:“夏大人誤會了,真是誤會了。那報信的人受了傷,足足凍掉了三根手指頭,那是爬回去報的信,若是不信大人可以去問那報信的人。”
夏林瞥了他一眼,眉頭漸漸舒緩,起身後說道:“我這還有幾隻耗子沒喫,你幫我喫了它再下山。”
“我喫我喫。”
九江郡守啊,正五品的官兒,比夏林大一圈呢,但現在在他面前就像條狗一樣。哪怕在夏林走之後,他還是坐在那一邊烤着火一邊喫着烤耗子,喫得還挺香。
“郡守大人,您這也太卑微了吧,夏道生這脾氣太臭了,目無上官啊。”
“閉嘴,喫耗子。”
郡守恨鐵不成鋼的瞥了他一眼:“他罵你,你受着便是了,哪裏來的那麼多屁話。”
“大人……師父!我不明白。”
“嘖……”郡守大人嘖了一聲:“他現在的境地現在的處境,就必須得這麼幹,不然以後是會真的有人這樣害他的。至於我,面子算什麼,政績纔是真的呀,小伍!”
“啊?我還是不明白呀。”
“你把手裏的耗子喫了,我再跟你講。”
那第一個過來尋夏林的年輕人滿心的屈辱,坐在荒山雪地裏啃起了一隻烤田鼠。
“嗯?還挺香。”
“是挺香。”九江郡守咂摸了一下嘴:“要是有口酒那就太好了。”
“可是師父,你還沒告訴我爲什麼呢,爲什麼您可是上官卻要喫下官的氣?”
“什麼上不上下不下的,有奶的纔是娘。就這麼跟你說吧,哪日你手頭上沒錢了,但眼看着年底要過年了,娘子在家中埋怨你,女兒在牀榻上餓的嗷嗷哭,這會兒你去隔壁打算開口借個五兩銀子過年。”
“嗯。”
“然後隔壁家的嬸子給了你五十兩,但罵罵咧咧的把你從頭到腳給痛罵了一遍,還叫你個讀書人給她打了洗腳水。你恨不恨她?”
“這……”
“你還有點猶豫。”九江郡守哈哈一笑:“你還是會恨,因爲你覺得五十兩買不來你的讀書人的傲骨。”
“嗯。”
“但是當你過了些日子,典當了娘子的嫁妝去還錢時,那嬸子打了你一頓,還罵你是個沒出息的賤貨,可卻出錢幫你把娘子的嫁妝給贖了回來,還免了你五十兩銀子的借款,甚至還給你家女兒送了一副金手鐲。你還恨不恨她?”
“這……這怎麼還能恨呢,這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再造父母啊,被父母罵上幾句那權當成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了。”
九江郡守一拍手,喫了口耗子肉:“你看,事情就是如此了。幾年前我還是彭澤縣令時,彭澤縣需興修水利應對陛下南巡,庫裏是真的一兩銀子都拿不出了,於是我絞盡腦汁厚着臉皮去問夏大人要,打算獅子大開口要個十八萬兩,他劈頭蓋臉的數落了我一頓,然後批了三十萬兩給我。”
“哇……”
“最後銀子花了十三萬兩,富餘了十七萬兩。我拿去還他,他當衆說我沒一點出息,活該一輩子喫老本只能當個縣令,他說讓我把這些銀子當成本金入股九江船廠,彭澤縣佔一成股。這幾年九江船廠給咱們賺了多少銀子?這些銀子拿去賑了災修了路建了橋,還多出一部分能讓我高升九江郡守。現在他罵我兩句,我跟他較什麼真呢。”
“啊?這……可他自己還是個縣令。”
“你見過誰家縣令統御三千鐵甲精銳的?這是當今聖上給新君儲的臣!一朝天子一朝臣,將來你猜猜誰會統御江南道的兵府衙門?”
“對啊!新君登基之後,郭大人肯定也要退下來了,可江南道可不是誰都能染指的。”
“是吧。這明擺着就是未來的主官,封疆大吏一般的人物,你被他罵兩句怎的?還心生不忿是吧,不罵你你才難受呢。”
“師父厲害啊。”
“那不然也當不成你師父,喫吧,這耗子下次我回去也逮一些,着實有些滋味。”
夏林下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整個九江守備衙門從上到下給罵了一遍,包括這喫耗子喫上癮的守備大人,那是從上到下挨個兒訓,像是訓兒子。
而在訓完之後,他甩下了一個五十萬兩的投資方案,要把整個廬山周圍的道路擴充到現在的三倍寬,還要有明顯的警示牌,而且在山上每隔半裏路都要增設一個驛站以備不時之需。
“拿上銀子,滾出去。”夏林說完沉默了一陣:“不對,這是你的衙門。我走,下次要是再出現這種事,你這個守備別他媽幹了。”
夏林揹着手氣急敗壞的走了,而守備大人誠惶誠恐的將他送出門外,然後哼着小曲兒就回來了,拿起桌上夏林批的條子在自己徒弟臉上甩了兩下:“這頓罵,換一場潑天的功績,縣誌到我這都得頓一頓,你說這頓罵值不值?”
“值……太值了。”
“莫要說夏大人罵我,便是叫我當狗,我也是心甘情願。骨氣,骨氣那是顯露在外人面前的,自家人面前要什麼骨氣。”
“師父說的是……其實這就是夏大人找個由頭撥下五十萬兩來修葺這條盤山的路吧?”
“誒!小子你開竅了呀。”九江守備哈哈一笑:“這五十萬兩我拿出去請人買料,變相的將錢撥給了民間,民生起來了,政績起來了,聲譽起來了,還多了一條上山的路,將來文人騷客來賞雪觀景又是一大筆收入。你說夏大人是不是那嘴毒心軟的活菩薩?”
“他圖什麼啊……”
“小子。”九江郡守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謀財者短視,謀名者偏安,唯那謀天下者方可俱損。”
“爲何是俱損啊師父。”
九江郡守輕笑一聲:“人生來自利,所以一榮俱榮何其簡單,但天道枯榮交替,花無百日好啊,少年郎。人總有起落,你潮起時與人俱榮,潮落時他人便割了這塊肉來保身。但你潮起時俱損,潮落時他們無肉可割只能保你,官場可不比戰場輕鬆,輸的人一樣丟命。”
“可我還是不明白爲何他這般就是俱損之術。”
“錢是他的,路是他的,名是他的,我只是跟在後頭撿漏,這便是一榮俱榮。錢是他的,路是我的,名是我的,政績也是我的。我是因他升遷,我是因他成名,那我便是他的人,這便是一損俱損。”九江守備呵呵笑道:“小伍啊,捨得之術乃是大學問。這官場講究一個讓與奪,進退之中方顯巧思,你還是個新科的舉子,路途還長着呢,好生學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