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小說 > 十樣錦 > 卷五 好和井徑絕塵埃 5、不速之客⑤

“救命”二字一出口,此人身份昭然。

她猜的沒錯,這女人和劫匪是一夥兒的。

可,劫匪和誰是一夥兒的?

當她發現自己猜對的時候,就開始後悔跳起來早了。都是叫匪嚇的,一旦發現不對,逃就成了本能反應。

“救命?”夏小滿臉上抽抽半晌才抽出個笑容來,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不打顫,勉強道,“馮夫人弄錯了吧?”

就劫匪的事,她琢磨過無數次,怎樣想都覺得是圈套,無論是故意給年家下套兒,還是年家只是一石N鳥中的一鳥,實質沒有太大區別。那麼,現在這一手報恩,是不是圈套的一部分?

這會兒她應該鎮定,裝糊塗,也不能露半點兒口風,這樣才能不落下口實,跳起來豈不顯得心虛?

可都起來了,這會兒再坐下,也是萬萬不能了。

“錯?豈會有錯!二奶奶不是認出了什麼,怎會如此行事?”那馮夫人笑着掃了她一眼,一隻手挽着袖子,一隻手在榧子堆裏翻着,把藏匿其中的珠子一顆顆撿出來,口中道,“二奶奶贈藥之恩,外子與我銘感五內。特備薄禮一份,還請二奶奶不吝笑納。”

贈藥?呸。是劫藥!

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聽說過,打劫了之後回頭還送禮感謝您配合的,沒TMD聽說過!!>_⊙

而且“贈”藥這說辭,本身就是個套。

這是身處盤絲洞,到處都是網,句句都有套兒。

夏小滿乾笑兩聲,模糊掉她跳起來的事實,只含混道:“馮夫人說的什麼,我倒糊塗了?是年壽堂?我們年壽堂既然是藥店,救死扶傷就是本分,如何敢當這謝,馮夫人還請收回。外頭可還有席呢,馮夫人既然來了,就一同出去喝杯水酒……”

她說着,腳下微動,還是不能留下,指不上下一句是什麼,周旋越久越容易出事,跑出去再說,再想法子圓。眼角餘光瞄着門口,頭一次恨自家廳大,離門這麼遠。這麼跑肯定是沒人家練武的身形快,百分百跑不掉,要喊人呢,那還差在速度,自己人沒進來呢,先被劫持成人質了。或者……

她一雙手瞧瞧抓緊椅背,心裏掂量着,若像電視裏演的,掄椅子擲對方,對方閃躲時候,她就奪門而出……

唔,是玄乎點兒。但成功與否就看老天成全不成全吧,總不能束手待斃。

可她輕輕抬了下椅子,才發現——這也忒TMD沉了!囧。不由氣得心裏大罵,該死的年諒,搞什麼柏木傢俱,這死沉死沉的,砸人倒是實在,一砸一個半身不遂,可前提是也得掄得起來啊! >_<

……年諒!

她忽然想起來,這匪是組團來的,那位馮爺在和年諒對話!對話多久了?!小韋嫂子來紀府找自己的時候,那邊就已經進了書房了。到自己這一路走回來……

年諒沒發覺破綻,還是……年諒已經被劫持了?

然後他們按兵不動,等着她上套?

目的呢?套話?栽贓?

馮夫人瞧了一眼夏小滿因用力而骨節盡顯的手,眼睛笑得彎彎的,道:“二奶奶不必憂心,我不會武,也不會加害與你。”

信你?夏小滿暗哼了一聲。難道你是阿朱?會易容不會武功?

馮夫人取了一條絲帕,慢慢擦淨了那些珠子上沾的堅屑沫,攤放在桌上,悠然道:“二奶奶,明人不說暗話,外子爲奸人所害,虧得二奶奶慈悲大義贈藥救命。血竭、末藥、熊膽能與我們五斤,足見二奶奶是大心胸大手筆。如今我拿來這些小物什,不是藥錢——說藥錢那是辱沒了二奶奶的好心,自然也不是買命錢——性命無價,不過一點兒謝儀,聊表愚夫婦感激之意和敬慕之情。”

話越發直白,還是緊扣“贈”藥。夏小滿掃了一眼。六顆龍眼大的珠子一字排開,閃着溫潤的光芒。

珠、玉不比金銀,基本上都沒有固定價格,看產地,看品質,看也“量”——大塊整玉料可以雕同質成套的物件,自然就貴;珠子也一樣,如果這六顆珠子大小、色澤都相同,那就相當值錢了。可雖然看得東西多,但這麼大顆的珠子仍不是容易得的,所以就算等級不高價格也不會低。

這麼大的餌,釣的什麼魚?他們值當釣一回嗎?

“南夏煒州的玉山果。”馮夫人拿出個錦袋,把珠子裝好,放在食盒上層,不再提,反捻起一個榧子,道:“這是都是貢品,要往宮裏進上的,可不易得,味兒極正的。二奶奶坐下嚐嚐。”說着自己退回原來位置,撣衣襟坐下,還是一副知禮的客人模樣。

夏小滿吸氣再吸氣,緩緩道:“都說了我當不起。馮夫人還是收起來吧。若是想謝年壽堂——交給六爺纔是。”

馮夫人聞言嘆了口氣,道:“不省得二奶奶防的什麼。我一再說,此來爲謝救命大恩,無它。我輩自有道義,有仇必報,有恩必報。恩將仇報的事,非俠義所爲。”

這話沒得讓人噁心。報恩,打劫還講究什麼報恩?拿刀逼着人提藥還報恩簡直是諷刺。夏小滿的手再次扣緊椅子,冷笑一聲,似是而非道:“小女子常在深宅,也不懂夫人說的那些。若說防,原也是防被人刀架脖子拿東拿西罷了。深宅之內,不知俠義如此這般。”

馮夫人目光閃爍,盯了她半晌,一笑道:“手下弟兄多有得罪,二奶奶提防於我,也是人之常情。也足見二奶奶睿智機敏。”她頓了頓,道,“然我卻不能責我弟兄,因若彼時是我,亦會如此。怕是二奶奶也會如此。且問二奶奶,如何與他們取藥了?聽聞,二奶奶曾想自盡,因着帶了兩位姑娘出來,怕她們受累,這才應了回來取藥;又曾言‘同歸於盡’相迫我弟兄,拼死也要護府裏周全。二奶奶既有所護之人,當能體諒我輩欲護人之心,——我欲救外子,別說架個刀,便是殺個把人也是尋常事。我這些弟兄亦然。”

試圖自盡……囧,純屬誤會。那是她一不留神撞刀口上了。囧RZ。夏小滿額角抽抽起來,捧吧,這樣她倒成犧牲自我力保全府的英雄了。

說這麼多,道理還是有的,比如她夏小滿若真想救誰,確實也會不惜殺人,她從來都不是什麼謙謙君子,但這並不代表她可以換位思考到“你爲了救人殺了我,我還得死的心甘情願”的地步。到底她是受害人,她怎麼體諒?!將心比心也是有限度的。

年壽堂還死了個夥計呢,怎麼算?

得,也別算了,人家臺詞肯定更冠冕堂皇,那是叛徒啊,是我替你掃清了叛徒啊!回頭沒準你還得感謝人家咧!

謝恩就是個笑話。僞善。或者壓根是陰謀。

夏小滿恢復了蒙娜麗莎的笑容,堅持不認賬,道:“馮夫人的話我越發不懂了。我見識有限,不若……夫人的話,我轉與六爺聽吧,到底怎樣,也得是我家六爺做主不是!”

馮夫人嘆了口氣,微闔了眸子,道:“二奶奶似有顧慮,不肯認我們。這也無妨,施恩不圖報原是二奶奶高義,知恩圖報是我們的本分,我們識得二奶奶便是——東西既送了,就沒收回的道理。待會兒外子會親自過來與二奶奶謝恩,便請六爺那邊收了罷。”說罷抬眼瞧了一眼桌上茶盞,淡淡一笑,道:“可否討二奶奶盞熱茶喫。”

夏小滿琢磨着她話中深意,是要綁了年諒過來?忽聞要茶結束談話,求之不得,忙揚聲向外面喊道:“採芑,換熱茶來!!!”

熱茶換上來就變成了品茶會,馮夫人再沒提旁的,默默喫茶,偶爾贊上一聲好。夏小滿應聲笑着,心裏裝滿了今天亂糟糟的破爛事,不住嘆氣,再這麼下去她不心衰也非早衰不可,忒傷心臟和腦細胞。>_<

又兩三盞茶功夫,那邊來人報說馮老爺要走,請馮夫人出去。馮夫人站起身,淡笑告辭,轉身便要走,桌上那食盒看也不看。

夏小滿纔不管那個,起身相送時喊豆蔻提了食盒跟着一起出來。馮夫人麪皮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混不在意的樣子,也不知道麪皮下有無動容。

馮家人從西角門走,車已經停在二門外,年諒並馮老爺也在這裏相侯女眷。

馮夫人先一步走出來,與馮老爺交換了個眼神,隨即向年諒衽斂爲禮。夏小滿也跟着向馮老爺行禮,眼角卻瞄着年諒,瞄着他臉上表情,瞄着他身後是自己人還是敵人。年諒瞧着並不是高興的模樣,雖也笑着,卻無笑意,可再見着持葛持荊一幹小廝戳在哪裏,神色正常,她心裏到底踏實多了。

剛直起身,那馮老爺向前一步,抱腕作揖道:“老夫馮友士謝過二奶奶大恩。”

夏小滿忙閃開身不受他禮,慌忙望向年諒。年諒略點點頭,口中圓道:“馮老爺客氣了,婦道人家不諳事,不敢當馮老爺一謝。”

那馮友士爽聲笑道:“六爺纔是客氣。”說着回頭又道:“老二老三。”

他身後過來兩個漢子,是那日的兩個劫匪,自然和夏小滿那日見的模樣全然不同,相同的只有口音和眼神。可現在這樣又誰知道是不是本來面目。出來混,總要多一張臉應付通緝吧?

兩人都不是很情願的拱手道:“先前多有得罪,年奶奶恕罪。”

聽着那個南邊兒口音,夏小滿還是忍不住一哆嗦,只聽年諒沉聲道:“滿娘,時辰不早,送馮夫人上車吧。席上還得支應。”

她心裏一鬆,隨即大爽,可轉而又擔心匪徒當場暴走,待瞧着年諒一臉深沉,像有準備,又覺得很有主心骨,便壓根沒理會還在行禮的人,笑着應了一聲,扭身請了馮夫人,又喊豆蔻拿上那食盒。

還抱腕低頭的兩個人就被晾在那裏,那陰沉臉的老二臉色愈黑,而那性子躁的老三猛抬起頭,瞪圓了眼就待開口怒罵,忽聞馮友士咳嗽一聲,他強咬住牙閉了嘴,額角青筋暴起,連帶臉上橫肉也是一陣抽搐,處於暴走邊緣。

馮友士看也不看他們,卻指着豆蔻要放在車轅上的食盒,道:“六爺,無論如何,這點面子不給嗎?”

年諒掃了一眼,點頭道:“馮老爺客氣。諒愧受了。”又喚:“滿娘。”

夏小滿應聲叫豆蔻拿了下來,笑向馮夫人道:“家裏點心粗劣,和夫人這匣子比不了,也就不拿出來獻醜了。就此別過。但願後會無期。”那個“無”字說得快而含混。

馮夫人卻是聽得分明,瞧着夏小滿半晌,想說些什麼,終搖了搖頭,道:“今日多有叨擾,告辭。”撂下車簾。

馮友士那邊踏鐙翻身上了馬,動作利落身手矯健。他在馬上抱腕向年諒道:“六爺若想通透了,不妨來找老夫。”

年諒只拱了拱手,道:“不遠送。”

馮友士一笑,催馬帶着一行人護着車駕離去。那帶口音的漢子落在最後,持鞭回頭狠狠瞪了年諒和夏小滿一眼,到底呸了一聲,才一揮馬鞭隨着去了。

*

夏小滿緊張的神經才略鬆弛下來,掃了一圈周圍,瞧着豆蔻手裏那食盒,快步走到年諒身邊,攙扶着他往回走,低聲道:“那食盒裏東西你知道了?”

年諒卻順了她的手在掌心攥緊,道:“你無事吧?”

“沒事。”她長出了口氣,也扣了四指攥住他的,他的手總比她的熱。“就是嚇了一跳。沒想到這羣人還能來。你那邊沒事兒吧?”

他鬆了口氣,攥得愈緊,道:“無事。先前不知……後又不得時機知會與你,倒累了你。”

她一笑,道:“我還怕你被他們劫持了呢。”說着也不待他問,簡單複述了一遍經過,又道:“不知道搞什麼鬼,我怕她詐我,死沒認賬。那不,食盒也叫我提溜出來了。——你剛纔讓收,知道不知道裏頭是……”

“知道。”他緩緩道,只攥皺着眉頭,卻沒有提那馮友士與他說了什麼。

她等了半晌沒見下文,也不便這裏追問,方纔送別時他半點面子不賣匪徒,想來也不是喫虧了,便回身吩咐豆蔻提那食盒送回主院房裏,又吩咐各人忙各人的去,才向他道:“我回紀府那邊兒去了。也過來半天了。”

他先點頭,又拽她道:“先往廚下喫口點心吧。”

她一笑,道:“我在席上也沒幹聽詩!催菜時也叨了兩口。”

他也笑,道:“那便好。——也罷,這面也快散席了。”

她想起這邊流血事件,忙問道:“哎,剛纔這邊兒怎麼回事,不是那羣匪搗亂吧?”

他提起來就沒好氣,道:“不是!還不是那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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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抱歉,上午單位突然停電斷網。更鬱悶的是又卡了,還沒碼完。吐血啊。萬幸是本子有電池,不用拖到晚上踩點兒。阿彌陀佛。

中午喫飯跑出來尋地方發的,帖子暫時不能回了,下午來電再回覆加精,挨個抱抱。(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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