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言情小說 > 風信子的春天 > 29、一隻偷油婆

庾瓔是務實的人。

我發現,這是她和李安燕聊不到一處去的的原因之一,李安燕身上有倔強,更有少年人身上常見的魯莽,這種性格上的特質顯現出來就是不接地氣,總有種追求極端的理想主義。

庾瓔不認可,不認可的事她就一定要說出來,而十幾歲的小女孩,肯聽勸的有幾個?

李安燕的矛頭此刻對準了庾瓔,火星就此揚起。

面對庾瓔讓她回去上學的勸慰,她的反應有些劇烈,懸着的椅子腿砰一聲落地,用眼角覷着庾瓔:“免開尊口了,我都躲我媽躲到這來了,你可別給我添堵。”

庾瓔假裝沒聽見。

“你不上學打算幹嘛?”

“幹嘛不行?我還能餓死了?”

“你要是就因爲在學校不高興,不舒服,那轉學行不行呢?”庾瓔說,“你換個環境,離他們遠一點。”

李安燕聽到這句終於肯正視庾瓔,她很認真地看着庾瓔,反問:“你告訴我,他們是誰?”

......自然是和你不對付的那些人,那些同學。

但李安燕的眼神讓庾瓔把這句話憋回胃裏了。

庾瓔明白李安燕的意思,剛剛她說了那麼多,說了外婆,說了媽媽,無非是想佐證一點??審判無處不在,圍剿避無可避,不是這處,便是那處。她即便離開了現在的班級,離開了現在的學校,甚至說,離開什蒲,就能保證以後不遇到相同的事嗎?如果你無法承擔這個風險,如果你無法消化這個折磨,那麼到哪裏好像都是一樣的。

他們是誰?

他們可以是任何人。

你爲什麼會被排擠?

可以是任何原因。

“我從小就不招人喜歡,討厭我的人一直很多,有的因爲我總考試前幾,有的覺得我咋咋呼呼,還有人煩我總在學校藝術節裏出風頭,反正這麼多年都這麼過的。”我在李安燕說話的語氣中品出了她不常表露的頹然意味,屬於她這個年齡的多愁善感,她低頭,摳着指甲上斑駁的指甲油,語調落下來,“......真夠了,真的,沒勁透了。”

庾瓔還在追問:“你沒回答我問題呢?你想怎麼樣呢?你不上學了,接下來打算幹什麼呢?”

李安燕答:“上班,幹活,賺錢,過日子唄。找個遠點的地方,最好是平時少和人接觸的,現在蠢人太多了,我不想和蠢人打交道,我......”

庾瓔打斷她:“我這兒不行,是吧?”

李安燕說:“在你這每天都要和好多人講話,有好多客人。”

“那照你說的,有不和人打交道的工作麼?”

“我沒說完全不和人打交道啊,就是少一點,就是......”

“就是個屁,李安燕,我原本覺得你挺成熟的,最起碼想東西想得深一些,但今天我算是發現了,你就是個小孩兒,幼稚,可笑,你說話就像你唱歌似的,?聽豎聽都沒譜。”

“庾瓔你有病啊!”李安燕忽然一拍桌子站起來,“你總跟我擡槓有意思嗎?我媽給你錢讓你過來當說客了是吧?”

“擡槓?咱倆誰在擡槓?我說你幼稚說錯了嗎?被人排擠,你的處理方式就是躲到沒人的地方把腦袋埋起來,你就是這麼想的,對吧?你告訴我,你能找到這麼一個地方嗎?”

佳佳一時沒有準確感受到周遭劍拔弩張,她舉着橘子正剝皮,順口說了句:“李安燕說她想進廠,就是那種流水線,幹自己的活,不用和別人講話,或者是在家裏寫小說,也是可以安安靜靜一個人待著的......我其實看過她寫的幾段,真別說,還挺好看的呢。”

“你別講話!”出聲的是庾瓔。

李安燕也生氣回頭看了佳佳一眼,好像是不滿她的多嘴。

“這就是你想到的辦法,別人討厭你,排擠你,你就順勢躲遠了,藏起來,那你和你外婆有什麼區別?”庾瓔還在輸出,“嘴倒是比誰都硬,不說自己是被逼的,偏說這是你自己的選擇......窩窩囊囊的,有矛盾不去解決別人,只會解決自己,你和你媽喝農藥自證清白又有什麼區別?”

......

在我認識庾瓔和李安燕以來,兩個人吵架拌嘴的場面不計其數,多數是庾瓔先敗下陣,能讓李安燕啞言,這倒是第一次。

李安燕和庾瓔,兩個人相隔一張桌子,站着,對視,李安燕肩膀微微起伏着,雙手先是摳着指甲,然後又摳着桌邊。

終究還是反駁不了。

終究還是什麼都講不出。

我看到的李安燕其實是很早慧的,就如庾瓔所說,李安燕擅長思考,平時想問題總能達到超越同齡人的深度,但我也同樣很認同庾瓔今天講的,李安燕終究還是會在一些地方表現得像個“小孩”,倔強,幼稚,極端。

這些特質倒是與年齡無關。

即便她自己嘴硬不承認,但面對難以對抗的態勢,她的選擇其實和劉婆沒有兩樣,都是逃避,只是她天真地以爲自己會做得比外婆更好、更加自洽,以爲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片完全隔絕噪音的淨土,好讓她歇息,殊不知,所謂避世本就是最大的謊言,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任何人。

“如果你只是不想再被傷害,那還不如繼續上學呢,反正也是躲不掉,藏不住,不管你在哪裏,不管你是十幾歲,二十幾歲,還是八十歲,都有可能遇到類似的情況,”佳佳放下了手裏的橘子,忽然插言,“既然別人已經傷害你了,你就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呀。”

我和庾瓔同時看向佳佳。

佳佳侷促笑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佳佳平時總摸不清狀況,會說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話,但現下,我覺得佳佳這句話說得很對。我猜庾瓔也是這樣覺得的。

我其實還有一個類似的“事例”,想要講給李安燕聽,事例的主人公是我前司那位領導,她以過於雷厲的工作風格而聞名全公司。

許多影視作品會把事業有成的中年職場女性塑造成家庭生活不順、性格孤寡的女魔頭,彷彿女人就是天生無法兼顧工作與家庭的,好像想要擁有一個,就勢必會放棄另外一個,同爲女性,我其實很想爲我身邊比我年長的女同事們辯解,但我從那位領導身上學到的是,辯解無用,特別是當別人千辛萬苦尋覓到一個角度來蓄意攻擊時,你是做不到全方位防禦的。

她的愛人與她是大學同學,後又一起留學,結婚,生子,私人生活安穩而順遂,在我看來根本沒有任何可被八卦和評判的點,但有一次,聽說是她愛人家裏某位親戚生病,安排了一個上海的專家號,要她陪同去醫院檢查,她因此請了幾天假,錯過了一個季度收尾環節。我聽見了一些議論,來自平日裏少言寡語的兩位男同事,一個吐槽,上個月逼我們逼得那樣緊,到頭來自己沒到場,也不知道爲誰辛苦爲誰忙,另一個幫腔,說你這就有點不懂人情世故了,你知道她老公家裏幹什麼的嗎?你以爲人人都和我們一樣,要養家餬口?她自己工作重要還是哄好公婆那邊更重要,她心裏門兒清。

隨後便是片刻沉默。

之後另一個人恍然大悟:“我說她怎麼平時在公司懟天懟地,誰也不怵,原來是底氣足啊......我還納悶兒呢,靠她自己能把她女兒送到國際學校,再送出國?怪不得......”

好像終於找到了關竅。

這樣的關竅一顯露,有些東西得到瞭解釋,比如她平日裏在公司的鐵面和獨行。也有些疑惑也得到瞭解答,比如她優越的、令人豔羨的物質條件。

即便她擁有強大的人格魅力,擁有優秀的履歷和工作能力,但覆蓋在這樣的關竅之下,倒是不被提起了。

我猜我的那位領導,她是知道那些議論的,只不過她從來不曾表現出在意。

我原以爲,她是真的強大到毫不在意。

但李安燕的事讓我頓悟,沒人能天生強大到此階,多的只是反反覆覆的修煉,在那些四面圍攻的刀槍劍戟裏修煉出一個玲瓏心。除此之外,沒有正解。

抱歉啊,李安燕。

你提出的那個問題,我,我們,作爲成年人,仍無法給你什麼解答。因爲我,我們,仍處在這場修煉裏,我們也都希望,有一天,有些東西,有些“規則”,會改變。

-

庾瓔悄悄跟我說,她很擔心李安燕的心理狀況。

她覺得李安燕在鑽牛角尖。

執意不肯繼續讀書,想要獨處,是很極端的想法,而這種極端昭示着,她心裏可能有那麼一塊地方,正在崩塌,這對於還處在青春期正在塑造價值觀的女孩子來說,可大可小。

她想幫幫李安燕,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想不開的時候,誰拽都沒有用,只能自己走出來。”庾瓔說,“我現在倒是覺得她上不上學,念不唸書,不是最重要的了,我擔心她心理出問題。可她也不聽我的呀!誰的話她都不聽,連她媽她都......”

這對母女的矛盾積深倒不是因爲李安燕休學,不僅是這一樁,天底下所有的母女都是一樣,在歲歲年年裏,反反覆覆的對峙,再原諒,紛爭,再和解......相比之下,李安燕其實更喜歡外婆,所以見媽媽和外婆起爭執時,她多數會站在外婆這一邊,替外婆說話,殊不知,這母女之間的相處模式也是一脈相承。

劉婆有時會教育李安燕,別跟你媽那樣講話。可李安燕渾身都是刺,那些刺在對着媽媽的時候,會格外抖起精神。

劉婆便只能嘆口氣,把臉重新藏進醫院的舊棉花被裏,把眼淚也消解在消毒水的氣味裏。她想的是,她們這一家子,三個人,兩對母女,都是債,都是孽緣,你們娘倆鬧去吧,反正我沒剩幾天了,但願你們到了我這個時候,駐足回頭望,不要有我這麼多的後悔。

......

我們幾個在庾瓔店裏聊到很晚。

李安燕不想回家去和媽媽大眼瞪小眼,寧願回醫院病房去陪外婆,庾瓔說她這個時候回病房只會吵着人,強行把她送回了家。

又過了兩天,都沒見李安燕到店裏來。

庾瓔晚上關門以後照例還是會去醫院看看,也是在醫院,她聽說,李安燕家裏又出事了,被查了,有人舉報劉婆宣揚封建迷信。

做白事這一行,總歸是一些民俗業務,除了壽衣紙紮,還有風水先生,墓地選址,劉婆雖然就只是個做紙活的,但她收錢給人推算,幫人“看事兒”是真的,警察來了,先是查營業執照,然後是行政處罰。

劉婆認罰。

她還叮囑女兒,反正你也沒能繼承幾分我這紙活的手藝,等我走了,你乾點別的吧,你不是一直想開個早點鋪子嗎?我之前不讓你開,是怕你忙不過來,現在你開吧,我也管不了了。

只是有一點,最近跟你來往近的那個男的,我瞧着他不太行,那人太賊了,你別嫌我嘮叨,畢竟也是比你多活了幾十年,見的人能多些,我是你媽,總是希望你好的。再說你也是結過兩回婚了,眼睛該放亮點了,走一家進一家的不容易,男人就那麼回事兒,再說,你不是還有燕子麼?你得爲燕子考慮。

哦,對,說到燕子,你開個早點鋪子,可以讓燕子幫你忙,這孩子機靈,我瞧着比你強,不過她身體不好,你身體也不行,所以啊你們別累着,錢賺多少算多呢?健健康康喫穿不愁就挺好。

......

說到這裏的時候,劉婆的女兒,李安燕的媽媽,原本在投溼毛巾幫劉婆擦手擦腳,突然就把毛巾撂下了,衝着病牀上的劉婆發作起來,頂着沙啞的嗓:“不可能!我不可能讓我閨女不唸書了,我用不着她幫我,就是綁,捆,也給她捆到學校去!”

有些已經過去許久的陳年舊賬再次被翻起。

劉婆久病,身上乾瘦,卻水腫,特別是肚子,皮膚都撐成了薄薄的一層,像是快要被撐破,這會兒覺得好像耳朵裏也灌滿了水,女兒說的話變得沉重不真切,她聽見女兒說:“我小時候被你扔在村裏,耽誤了那麼些年沒上過學,後來再想跟就跟不上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念書,我喫過的虧,絕對不讓我閨女再喫一遍。”

可能是無意提起的。

可能是無心的。

可能吧。

但這話落進劉婆的耳朵裏就猶如把已經溺水的人繼續往水裏按,劉婆頓感呼吸困難,她看着牀尾正給她擦腳的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一張口,卻只有汩汩的眼淚,從兩個眼眶子裏湧出來。

李安燕也是這個時候從病房外衝進來的。

她不知道在病房外面聽了多久,終於忍不住了,推門而入,幾步走到跟前去,一下子蓋過了病房裏所有其餘聲音:“你就這麼跟你媽說話?!”

李安燕媽媽正擰着毛巾,看見李安燕進來,一下僵住,就那麼呆站着,反倒是躺在病牀上的、剛剛一直沒有出聲的劉婆此時開口,像是用盡了一個病人僅剩的所有力氣,她的眼淚在被角上擦乾了,對李安燕喊:“你就這麼跟你媽說話?!”

實在是太混亂的場景了。

這兩對母女,三代人,執起同樣的武器。

我待在病房裏有些無措,庾瓔也是,我們都在尋覓機會逃走,留時間給劉婆她們處理家事。

李安燕這時仍不依不饒,她上前一步,奪了毛巾,重重摔進盆裏,另一隻手則是一把攥住媽媽的胳膊,不由分說把袖子往上一擼。

李安燕媽媽來不及躲,掙又掙不開。

過了一會兒,李安燕把手放了下來。

她似乎確認了些什麼,開口詢問時被氣笑了,態度也依然帶刺,她問:“你捱揍了?”

我和庾瓔立刻對視了一眼。

我們來之前聽說了,說是李安燕媽媽好像今天下午在鎮上超市和人發生了點口角,動了手。只是如今由李安燕來證實,她繼續追問,來者不善的態度:“我用你幫我出頭?我說過無數遍了,在學校沒人欺負我,你總是想當然。我用得着你替我操心嗎?”

她指着媽媽的胳膊,衣服袖子底下,剛剛亮出傷的地方:“你還會打架?你打得過誰?讓人把你揍一頓,你就老實了?”

庾瓔看不過去,上前去拉,卻被李安燕一股蠻力揚了手臂,她回頭,瞪着庾瓔:“你拽我幹什麼?!你怎麼不問問她,你問問她下午和誰動了手?”

然後再次轉頭:“我說了一萬次,用不着管我,我很好,我好得很,用不着誰替我出頭,和講理的人講理,和不講理的人就遠離,我表達得不夠清楚嗎?”

“我就算不上學,將來也會過得很好,你也只活了這一輩子,活得還不怎麼樣,你怎麼就有資格指教我呢?你怎麼就知道我過得還不如你呢?”

“你永遠都是對的,你永遠都不會錯,要不是因爲你,家裏能被查嗎?警察能來醫院問話?”

“都怨你!都怨你!”

......

庾瓔眼看事態難以控制,寧願被李安燕張牙舞爪所波及,也只能硬着頭皮上前去拉,她橫攔着李安燕的腰,攔不住,便來喊我:“小喬!你還站那看!”

我們終於把李安燕拽出病房了。

在她還沒有說出什麼更傷人心的話之前。

走廊裏,能清晰聽到李安燕媽媽在哭。

她的嗓子一點都不清亮,也不敢大聲,所以哭聲像是被裹在厚實垃圾袋裏的怪物,低低呼號着。

-

我們一起在醫院側門的小臺階上坐着,還是上次我和李安燕喫甜筒的地方。不過今天她沒提議去買,下樓時沒穿外套,整個人像是掉了精神。她質問庾瓔:“你們看見她和人打起來了,爲什麼不上去幫幫她呢?”

庾瓔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李安燕裹住:“你少來,沾邊兒就賴,我們哪見到你媽跟人打架。跟誰啊?”

“我同學......他爸媽。”李安燕說,“也是他們,去派出所報案,舉報我們家搞封建迷信,我真服了,我外婆從來就沒得罪過任何人,她是個老好人,你們也是知道的,對吧?”

李安燕說,是她媽媽下午在超市買東西時,恰好碰見了和李安燕有過節的那個男同學,正和爸媽一起逛超市。

“撞見就撞見唄,裝沒看見就行了,就她多事,還偏要跟人家套近乎,去跟人打招呼,關心人家現在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回學校上學,在哪個學校......這不是挑事麼?人家不揍她纔怪!我在學校捱了多少排擠,捱了多少罵,她不知道?現在根本沒人站在我這邊,她不知道?”

“你媽可能還真的不知道,”庾瓔說,“畢竟你也從來不跟她溝通,不跟她講你在學校裏的事,你在學校挨欺負都是她從別人那裏打聽來的,一知半解,她可能也想幫你跟同學緩和一下關係,要是能和對方家長說道說道這事就更好了,她也是跟着着急呢。”

“我用她着急?她能幫上我什麼!到頭來還動起手來,人家在超市裏罵她,也罵我,那麼多人都聽見了,罵我不學好,在學校裏打遊戲還化妝,描眉畫眼不像個好學生,他們兒子現在上不了學都怨我,罵她上樑不正下樑歪,不要臉,自己那點破事兒全鎮都知道,現在教育出個女兒也是一樣德行,一家子沒個男的真不行......你說這話難不難聽?我都要嘔死了!我要吐了!”

李安燕越說越激動,登時就要站起來,被庾瓔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別拽我!我知道他家在哪,我去他家樓下喊人去,不要臉?我倒要看看是誰不要臉!我媽她根本就不會罵人,嘴笨得很,要是我在,絕對不會讓她這麼捱罵,我現在就去!”

“李安燕。”

庾瓔仍不鬆手。

“你別拉着我!”

我坐在李安燕的另一側,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她在跟庾瓔較勁,可是左扭右扭也掙不開庾瓔的鉗制,庾瓔仍坐在臺階上,仰頭看她,聲音很穩:“李安燕。”

“李安燕,可以了。”庾瓔說。

在我的視線裏,李安燕還在掙扎,她的後腦勺先是揚起,然後再低下,過了許久,人才終於平靜下來。

“......他們說我行,說我媽,不行。”

聲音很低,也很輕。

讓我有片刻恍惚。

剛剛在病房裏,我好像也聽到了一模一樣的話,在李安燕咄咄逼人的時候,在走廊裏聚滿了人,探頭進病房看熱鬧的時候,在劉婆躺在牀上無力坐起來的時候,在李安燕媽媽被逼到牀尾,扶着牀尾欄杆,大口喘氣的時候,從她粗糲的嗓音裏,我聽到了那樣纖細幽弱的一句:

“他們說我行,說我閨女,不行。”

......

庾瓔這下終於能夠拉得動李安燕了。

她拽着李安燕,把她拽得重新坐了回來,攬着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然後把李安燕的腦袋護在了自己懷裏,連同眼淚一起。

-

李安燕在哭。

庾瓔也哭了。

我看到了。

我和庾瓔,我們兩個在這件事情中無關緊要的人,卻一同在醫院門口坐了很久。

直到李安燕重新上了樓去,直到我們並排看着來往行人和車越來越少,夜深了,什蒲的夜晚再次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庾瓔好像並不覺得冷,還是抱着自己的外套,擱在膝上,她告訴我,其實她前些日子還和李安燕的媽媽聊過,話題也是李安燕,當媽的不爲孩子操心,還能爲誰操心呢?她說,李安燕媽媽原話是,覺得自己對不起李安燕,不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沒能給她一個健康的身體,那麼小的年紀就經歷了那麼大的手術,沒有個正常的家庭,沒有爸爸,關鍵是當媽的也沒能力,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幫不上,那種有心無力的挫敗感,當媽的人格外能體會。

“我小時候,我家賣水果,我和我弟,永遠都喫最新鮮的,最貴的,那大荔枝,紅毛丹,從來不看價錢。我媽說她沒什麼大能耐,但讓我們喫點貴的水果還是能做到的。我爸媽去世以後,我再也沒過過喫水果不看價的日子。”庾瓔終於站起了身,跺了跺腳,把外套套回身上。

“......怎麼有點想我媽了呢?”

她說。

坐久了,腿有點酸,庾瓔朝我伸出手,想要把我拉起來,結果沒拉動,我們倆同時笑出聲。

“你先回吧,我再坐會。”我說。

庾瓔再次想要把外套脫下來,我說別了,我不冷,你凍了一晚上,別感冒就謝天謝地了。

庾瓔走了以後,我與不遠處的路燈爲伴,隔了很久會有摩托車從我面前經過,詫異地回頭看我一眼。

一個奇怪的,獨自坐在醫院門口的,反反覆覆撳亮手機屏幕又關上的女人。

我其實只是在回想,我在回想我的小時候,還有我的少女時代,和李安燕差不多年紀的時候。

我其實從來不認爲我大學畢業以前的人生有什麼好留戀、回溯的,那是一整段艱難的時光,平時爸爸不常在家,即便在家也不會照問我的學習和生活,但他喜歡在打牌的時候把我的成績單帶出去,給他的朋友們看,瞧,我女兒,這次又考了學年前三,厲害吧?

然後獲得異口同聲的讚揚。

我就是個做小生意的,沒文化的市井人,可我的女兒跟那些老師的孩子、大官的孩子相比,一點都不差,反倒比他們更強??這是我爸爸常掛在嘴邊的話,我是他的驕傲。

我也享受這個成爲驕傲的過程。

但是,往往這個時候,媽媽會站出來潑冷水,她看不上爸爸與有榮焉的模樣,會故意打擊他,故意把成績單奪回來:“你跟着自豪什麼?你不看成績單,知道喬睿在幾年幾班嗎?你週末接送過喬睿上補習班嗎?你知道補習班幾人一班,喬睿被哪一科老師欣賞,又被哪一科老師經常批評嗎?你還自豪起來了。”

爸爸俯下身,歪着腦袋和我悄悄說:“你媽更年期了,我說一句,她有一百句。”

彼時,我也會覺得媽媽掃興,她在家裏似乎總扮演那個掃興的人,我甚至曾幻想過,這個家裏如果只有我和爸爸,應該是非常和諧的,開心的,畢竟爸爸不會逼着我去上補習課,不會每天早上拎着我的耳朵起牀逼我聽半小時聽力,不會在每次期末考試後都給班主任打電話瞭解成績,有時班主任大概也嫌煩,那語氣我都聽出異樣了,我不信我媽聽不出,但她還是要打,還要拉着我旁聽。

哦,還有家長會。

每次家長會,每一次,我媽都勢必要當最晚離場的家長,因爲她要排隊,爭取十分鐘和老師單聊的時間,話題無非就是瞭解我在學校的表現,有無不合羣,有無早戀,體育課有沒有按時參加,體測成績合格與否......

我的好朋友這時往往會在教室外,朝我悄悄擺一個“good luck”的口型,讓我自求多福。

直到現在,我其實仍覺得這給我很大壓力,在我當時的社交中可稱累贅,我受不了朋友們對我投來的同情的眼神,他們會暗自討論:

天吶,喬睿她媽真的好嚇人,特別兇,對喬睿太嚴了吧。

喬睿這次沒進前三,她回家不會捱罵吧?

好可憐啊喬睿。

快點高考吧,上了大學,你就自由了。

......我常聽類似的話,所以我也把上大學當成一個節點,上了大學,我就離家了,就沒人管我了,我就自由了。

後來真上了大學,我才發現,自己被騙了,我仍不自由,我不能自由選擇我的專業,不能隨意晚歸,不能染豔麗的頭髮,不能在校外做兼職,媽媽給我的理由是,家裏不會缺你錢,你別以爲自己現在很厲害了,你還是要把學習放在第一位。

再後來,直到我畢了業,自己租房子,開始工作,賺錢,不再朝家裏要生活費,我自認爲,這次我終於,終於可以不再受制於人了。

我終於自由了。

大學畢業的那年夏天,我往肩膀上紋了一個小小的圖案。我以此種幼稚的方式來紀念我的自由之路。

我始終是對媽媽有怨言的。這麼多年。

這句話,只有在今天這樣安靜的深夜,守着他鄉一盞偏僻的路燈,我才能在心裏承認。

我怨她對我太嚴格,我怨她毀了我的童年和青春期,我怨她讓我的自由遲到,我怨她總也搞不明白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句話,總是試圖在我的人生裏佔據更多位置,我怨她,連我找什麼樣的男朋友都要插手,彷彿我是唐僧,外面的男人都是白骨精,都是大壞蛋,而她,是給我畫了一個金圈保護罩的孫悟空。

我曾痛快地想過,我和樑棟分手,實在是一個“壯舉”,媽媽說不定會後悔,後悔她這麼多年對我的“管理”,令我在人生大事上產生叛逆心理。

讓媽媽後悔,讓她向我道歉,爲她一直以來對我的貶低,爲那些打壓式的教育,爲從前的種種,爲那些年。

這個期望對我來說誘惑太大了。

我早已不自覺地,把我和媽媽放置在了陣營的兩端,我們一直是敵非友,或者如劉婆所說,我們是孽緣,是上輩子的仇人,這輩子互相討債。

可是,可是。

在參與了李安燕家裏的事以後,特別是今天以後,我忽然不那麼那麼期望這句道歉了,原因非常簡單,因爲我發現,當我試圖把角色調換,將陣營互轉,當我成爲一個媽媽,我可能不會做得比媽媽更好。

不是可能。

是一定。

我一定也會焦慮,也會爲了孩子做不明白數學題而失眠,爲了女兒青春期的早戀問題而喫不下飯,看誰都像壞人,怕她被傷害,會爲她的執拗而崩潰,我不明白,爲什麼她一定要選一個看着就毫無就業前景的專業,也搞不懂,她爲什麼一定要離家那樣遠,本省裝不下她嗎?她究竟是有什麼雄心壯志要去實現,難不成我這個當媽的,成了她展翅高飛的累贅了?

......如果,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是不是我這個媽媽能力欠缺,能爲她做得太少了呢?

我想起高一時,媽媽不知道和哪個鄰居聊了一次天,就如同被洗了腦,對方建議她,你女兒學習這麼好,不如高中就直接把她送出國去,我哪裏哪裏的親戚家的孩子就是這樣,現在特別優秀,定居國外呢。媽媽認真聽進去了,竟真的找了幾家留學中介來問,最後得知那非但難度很高,而且花費巨大,根本不是我們這樣的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我鬆了一口氣。

而爸爸倒着茶水,打趣媽媽:“想什麼呢你,自己幾斤幾兩不知道?”

話剛說出口,廚房那邊便飛來一個切剩的胡蘿蔔頭,砸在爸爸身上。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什麼叫自己幾斤幾兩?我女兒是什麼斤兩?我女兒是最好的!她值得最好的!別說是國外了,我要是有條件,太陽月亮我也送她上去!我要是有那個條件......怪我,是我沒能力,是我對不起孩子。”

後來是爸爸把胡蘿蔔撿起來,去廚房“認錯”了。

具體怎麼認錯的,我不知道,我之所以對這番話印象深刻,一是因爲媽媽從來沒有直接對我說過類似“喬睿,你是最好的”這種話,我偶然聽到,有些不適應,二是因爲媽媽說話時哭了。

當時的我完全不理解,這有什麼好哭。

......

我把手機屏幕再次點亮。

打開微信,下滑。

找到媽媽,點開。

我們上一次的聊天停留在我生日的那天早上,我站在溶洞前對着語音電話狂轟濫炸,胡言亂語,自那以後我和媽媽再沒有過任何一條交流。而現在,我將要做率先從戰壕露頭,站起身的那個人。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媽媽應該已經上牀準備睡覺。

我不確定會不會吵到她,但我知道,錯過了此刻,錯過了情緒的峯值,我將再難說出那句話。

是什麼情緒呢?

我在等待電話接通的那幾秒想到的,仍然是那個詞,那個我提過很多遍、老生常談的詞??感同身受。

三月初的什蒲,還是很冷。特別是夜晚,風裏的冰碴好像還沒有融化。

我在細細感受它的鋒利,直到一秒,兩秒,三秒。

鈴聲停了。

這意味着語音電話那邊有人接起了,但,很安靜。

媽媽沒有講話,我也沒有,媽媽大概是對這場“破冰”很意外,我也是。

我緩緩站起身,在路燈下,我張了張口,冷風灌進我的肺裏,我的胃裏,可我還是發不出聲音,我忽然意識到,我其實根本沒想好措辭。

媽媽不願開口,也不願低頭。

我也是。

我開始後悔了。

我的那份後悔剛冒出了一個苗頭,然後,我聽見了電話那邊,媽媽的聲音。

“寶貝。”

就只有這兩個字。

但,冷風停了,冰碴融化了。

沒有融化在我的肺葉或是胃裏,而是融化在我的臉上。

我抬頭,對着路燈抹了抹眼睛,感受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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