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菲菲愣了半晌,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簡歆年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臉色蒼白,但是仍然勉強笑着說:“我沒事,休息兩天就好了,你別擔心啊,如果你確實會擔心的話。”
他揮揮手:“要我送您回去嗎?還是打電話叫韓可初來接?”
餘菲菲站起身,淡淡地說:“可初不在,去外地了。”
“哦,”簡歆年神色如常的說:“那我送你?但是我現在恐怕不大適合開車”
餘菲菲打斷了他,簡單地說:“我送你去醫院。”
“什麼?醫院?”
“去掛精神科,你這樣下去很危險!”
她親眼目睹過東清梧精神失常的模樣,足以令一個正常人無故死亡。
簡歆年猛地掙脫了餘菲菲的手:“不要!”
“去醫院!”
“不要!”
簡歆年想往臥室裏退把餘菲菲關在外面,但是餘菲菲已經搶先一步卡住了門,厲聲道:“你這樣長期焦慮下去會出人命的!”
“cao!我沒有精神病!”
“沒人說你有精神病,但是你必須去看醫生,諱疾忌醫是很危險的!”
“說了不去就不去!”簡歆年拼命關門,“我以前去看過!沒用的!去了也是白去!”
掙扎中他順手一推,餘菲菲猝不及防,額角一下子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簡歆年一下子就慌了:“菲菲!菲菲!你沒事吧?”
餘菲菲蹲在地上捂着額角,半晌才嘶嘶喘氣說:“我沒事,有事的是你。”
簡歆年跑去拿醫藥箱,用酒精棉在餘菲菲額角上擦了擦,極盡輕柔的拿創口貼貼上去,滿眼歉疚。
餘菲菲一動不動的等他包紮完了傷口才淡淡的說:“今天不去醫院,咱們就沒完。”
他們坐在地板上,簡歆年慢慢的整理醫藥箱,半晌才苦笑着說:“我不想治好這個病。”
餘菲菲木訥說:“啊?”
簡歆年卻突而轉變了話題:“韓可初多長時間之後回來?”
“半個月吧。”
“是,半個月。”簡歆年說,“一星期以後我就結婚了,然後半個月之後你就去機場接韓可初了,然後呢?我這麼多年來的一切綺念一切夢想都完了,gameover了,大家都洗洗回家睡去了,是不是?我說的沒錯吧?”
餘菲菲別過臉去。
簡歆年的口氣很無所謂:“所以讓我保留一點東西吧,哪怕是假的,是病,是精神問題,哪怕最後給人送精神病院去至少我還有這個幻想在,是不是?”
餘菲菲一言不發的站起身。
簡歆年也笑着站起來往廚房裏走:“我都睡到這麼晚了,剛纔還沒注意要不你留下喫頓飯再打車回去吧?”
他走進了廚房,又探出頭來:“麪條是下還是炒?”
最後還是餘菲菲下廚炒麪條,簡歆年只喫了一口就臉色僵硬的放下了筷子。
餘菲菲面不改色的端着碗問:“怎麼,不喫飯?”
簡歆年面無表情的返身向臥室走:“我我我我我覺得頭還暈我大概需要再睡一會兒”
餘菲菲叉起來一口麪條小口咀嚼着,看簡歆年躲進臥室裏去了,她才飛快的跑進廁所裏把那口麪條吐了出來。
餘菲菲迷惑不解:“爲什麼以前從來都沒有人告訴過我,其實我廚藝很差?”
韓可初,也從來沒有說過。
跆拳道老大。
在您晚清帝制的黑暗獨裁統治之下,您希望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告訴您真話呢?
他們都有可能被您一槍爆頭瞬間k。o的啊。
餘菲菲晚上要打車回去,被簡歆年堅持開車送回去了,他說反正我也是要出去喫東西的,順道送你好了,再呆在家裏也許我會受不了飢餓的跑去喫你的炒麪。
那將會是多麼悽慘的曠世慘劇啊,簡歆年痛苦的想。
車快開到自己家樓下的時候餘菲菲手機響起來,她一看號碼是韓可初的就沒當着簡歆年的面接,但是那手機老響老響總是不停,餘菲菲實在沒辦法了才接起來問:“怎麼,什麼事?”
韓可初聽到終於有人接起了電話,笑着鬆口氣:“你跟誰在一起呢老是不接電話?”
餘菲菲敷衍了一句:“沒什麼你幹嗎?”
“我問你要不要帶點椰子回去啊,這裏椰子很不錯,給你帶兩個?”
餘菲菲說好好好帶吧帶吧我忙着呢一會兒再跟你說吧啊拜拜晚安過兩天見!
誰知道韓可初耍賴,在電話那邊說:“菲菲~~~~~~”
餘菲菲口氣惡劣:“幹嗎?”
“給一個晚安吻嘛”
餘菲菲僵硬半晌,破口大罵:“操!你丫有完沒完?”
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久了,自然就會發現他以前隱藏的許多面,比如韓可初,很擅長耍無賴。
她一把按掉手機塞後腰褲兜裏去,簡歆年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問:“韓可初?”
餘菲菲裝沒聽見。
“你不用顧忌我,我沒事。”
簡歆年打了個轉把車停在樓下,搶先一步走下車來,給餘菲菲打開車門。
餘菲菲下車來忍不住又轉頭說:“哪天去一趟醫院”
簡歆年打斷了他:“你和韓可初在一起幸福嗎?”
“去找個心理醫生看一下,”
“你和韓可初在一起幸福嗎?”
餘菲菲深吸了一口氣,厲聲說:“我不是總這麼聖母的!”
簡歆年沉默了。
他哪裏這樣低聲下氣過,如今卻爲了能再和她待一會兒,這樣卑微。
“你要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其實不關我的事!”餘菲菲嚴厲的看着他,“你不去看病發展到最後毀了的是你,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簡歆年站在夜風中,明明是涼風如水,他卻穿着一件單衣,一動不動的佔了很長時間,好像什麼被拋棄了一樣。
到最終,他還是堅持着,說:“我不去看。”
“就算是毀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於是餘菲菲晚上滿懷怒氣的睡覺去了,第二天清晨就被家裏電話奪命連環call吵醒,餘菲菲披着睡衣接起來電話,開口就陰森森的打招呼:“喂?”
“餘菲菲--”
“這裏是地府十八層人間代理辦事處,有什麼事請按零零零零零零零,我們會在七天後上門找你,初步擬定拜訪時間爲午夜十二點,拜拜。”
餘菲菲剛要掛電話,那邊朋友一連聲的求饒:“哎喲喂大姐!您老這次殺人了啊!”
餘菲菲拿起電話威嚴的說:“作爲一個資深法制工作者,我不得不警告你這個從業多年的國家安全人員:污衊和誹謗都是違法的,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好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資深法制工作者?
“”朋友說:“簡歆年昏過去了。”
餘菲菲沉默了一下,漫不經心的問:“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作爲一個從業多年的國家安全人員,有時候我真想揍你這個資深法律工作者,”朋友說,“你昨天見過簡歆年了是吧?”
“怎麼?”
“那小子晚上回家喫飯就恍恍惚惚的誰都不理,樣子怪里怪氣的,一副堪破紅塵了無雜念的表情,結果啥都沒喫就上去了。到夜裏的時候黃健看他怎麼老不下來,上去一看他已經昏倒在浴室裏了,現在在醫院裏呢。”
“解鈴還須繫鈴人啊大姐,”朋友語重心長的說,“您老就算是救救這個失足青年吧,他馬上就結婚了來着。”
餘菲菲坐在桌邊上用手指繞電話線,繞了半天問:“他在哪個醫院裏?”
簡歆年其實沒有大礙,他就是突然昏倒,估計是血糖低的原因,輸了點液就沒事了。
餘菲菲坐在病牀邊上看着吊瓶裏的水一滴滴滴下來,面無表情的說:“我已經幫你聯繫了心理醫生,咱們從這裏出去直接就進樓下精神科。”
簡歆年猛地坐起來:“我不去!”
餘菲菲蹺着腿,手指交叉撐在下巴上,聲音低緩的道:“幻聽多出現於疾病早期,也可在疾病的症狀發展期出現。緩慢發病的精神分裂症,早期可出現少量的、較單調的幻聽,隨病程和病情發展、幻聽量逐漸增多、幻聽內容逐漸豐富。病人受幻聽支配,會出現種種異常思維、情感和行爲”
“夠了!”簡歆年掀開被子就要走,被吊瓶的導線拉住了,他也不覺得疼,粗暴的把針頭從手背上拉下來就一扔,大步往外走。
餘菲菲攔在他身前,厲聲道:“你會發展成精神病!會失去行爲能力!有一天我可能會去精神病院裏看你!你願意那樣嗎簡歆年?”
簡歆年定定的看着他,問:“如果我真的進了精神病院,你會來看我嗎?”
餘菲菲愣了愣,簡歆年平靜的說:“那就讓我進精神病院好了。”
“簡歆年你是不是找死?你就算進了精神病院我也不回喜歡你的!”
他悶頭往外走,被餘菲菲拉住手往回拖:“回來!你上哪去?”
“我回家去。”
“你家人一樣會把你送回來!”
簡歆年突而蹲在地上捂着臉,有點崩潰的吼道:“你把手放開好嗎?!”
餘菲菲拉着他,半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說:“你最好聽我的話,不然我會再也不管你,隨便你怎麼樣都好我都再也不會管你了你自己掂量着辦吧。”
她等了幾秒鐘,簡歆年猛地伸手緊緊抱住她,動作之倉促用力,餘菲菲一下子扶住門邊的把手纔沒有摔倒在地。
簡歆年虛弱的請求他:“不要不管我”
餘菲菲板着臉:“那就乖乖去看醫生。”
她感覺到擁抱着自己的手僵了一下,趕緊補充:“但是我會和你一起去看醫生的,你想的話我會在一邊。”
簡歆年默默的放開他,用掌心揉眼睛,被餘菲菲拉住了。
餘菲菲一隻手捂在他眼睛上,他的掌心溫暖乾燥,輕柔緩和的擦去了他眼角微微的溼潤。
“有些事你沒有必要掛懷一輩子,”餘菲菲低低的道,“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我自私,固執,狂妄,不考慮別人的感受,而且我很斤斤計較。沒有人會輕鬆的和我相處,你被‘餘菲菲’的外表欺騙了。”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餘菲菲他不值得,我沒有力氣在玩了,我只是你過去的路上的那道坎。經過了我,你前方就順暢了,你有比我寬闊的多也長得多的路要走。當年的事對我而言的確傷害很大,可是如今我釋懷了,我都要忘了那件事了。你也忘了吧,你是個男人。”
簡歆年其實還很年輕,也許他已經歷盡了滄海,也許他只是看到了河流,而他卻就此甘願停步不前。他以爲那是他的巫山雲煙滄海桑田,其實不過是在別人的故事裏走過了一遭,別人的戲已經鑼鼓散去,他還站在臺上,茫然無措的仰望着結束時別人的花好月圓。
他們穿過醫院長長的走廊,下了樓,午後的陽光從樓梯口的玻璃窗外射進來,燦爛而斑斕。醫院裏很靜,彷彿能聽見灰塵在空氣裏跳躍飛舞的聲音,能聽見風聲拂過樹梢時樹葉輕微的摩擦,能聽見彼此心跳和脈動的頻率,一下一下,沉穩和緩。
簡歆年望着前方,突而淡淡地說:“我不會離開。”
餘菲菲抬眼望向他。
“我不會離開這條路,就算走不下去了,也不會離開。”
餘菲菲頓住了腳步,久久的站在樓梯上,看着簡歆年的身影一步一步遠去,慢慢消失在了樓梯盡頭。
午後風聲颯颯,陽光安靜的映在走廊地板上。很多年後餘菲菲都記得當時的很多細節,那個人一步步離開的身影和更早以前悲哀絕望、無路可走的自己重疊在一起,記憶裏的哭泣穿越了時光,在風中嗚嗚咽咽,支離破碎。
有那麼一剎那,餘菲菲幾乎想流淚。
餘菲菲監考時心情很不爽,她一不爽就見不得別人爽,於是今年的掛科率再次創了歷史新高,無數學生拆了褲腰帶的橡皮筋兒當彈弓,半夜偷偷去砸她辦公室的玻璃。
餘菲菲第二天早上來上班,冷笑一聲寫了張條子貼牆上,教務處主任恰巧路過,掩面小碎步淚奔跑了。
那張紙條上寫着:“下學期預計掛科率百分之七十五。”
餘菲菲一把抓回教務處主任說:“回來!給我寫請假表!”
主任拼命掙扎着:“大姐!您老別這樣!咱倆不可能的!哎喲喂,別打臉!”
餘菲菲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主任一邊拿小鏡子一邊拼命往老臉上抹嬰兒潤膚霜,生怕皮膚受到半點損傷。
好不容易抹完了對着鏡子珍而重之的吻了吻,才抬頭問餘菲菲:“請什麼假啊?”
“”餘菲菲說:“這個牌子不好,下次記得用雅詩蘭黛,比較適合你。”
“那是中老年人用的,人家想恢復嬰兒般的青春嘛,”教務處主任邪魅的眨了眨眼:“--大姐我不得不提醒您老,您老今年已經請了一個月事假跑出去度假了,再請下去今年獎金就真的沒份了,難道您家韓可初今年又狠賺了一筆?”
“唉,別提他,”餘菲菲蹲下身去盯着主任,問:“我今年還有什麼假?”
教務處主任於是去辛辛苦苦的翻牌子;翻了半天跑回來對餘菲菲幸災樂禍的笑,說:“您老今年沒假了,病假事假寒暑假您都休過了,再請人事處就直接要求您光榮下崗小皇帝親政了。您看怎麼辦?”
餘菲菲鬱悴的在辦公室裏轉了兩圈,抬眼看到牆上的紙條,一怒之下把百分之七十五改成了百分之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