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鈺不知道皇帝來了多久。
但男人的聲音就像是一把利刃,將她先前所有的情緒都劈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嚴陣以待的緊繃。
腳步聲在向這邊靠近,戚鈺這會兒與蘇韻離得有些距離,然而皇帝的步伐卻直直地停在她的跟前。
居高臨下的位置讓那份壓迫感更加明顯。
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了下來。
“齊夫人,請起。”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幾個字被他咬得很是緩慢,明明聽不出一絲情緒在裏,卻又莫名地讓人覺着暗含着什麼東西在裏。
戚鈺微微闔了闔眼眸,再睜開時,眼裏的所有情緒都已經被壓了下去。
“臣婦謝過皇上。”
她說得沒有一絲猶豫。
與李瓚面對面,用正常的聲音交流,這樣的畫面在從發現李瓚的身份後,她就設想過無數次了。
不能有絲毫的露怯,這是她想出的首個重點。當然,這個怯指的是心虛的怯意,對皇帝的恐懼與敬畏還是依舊可以微妙存在的。
這會兒,戚鈺甚至還有心思想別的,左右他三宮六院這麼多女人,正妻身體快要不行了,馬上就有年輕小姑娘要接上,十有八九早就忘了自己。
於是她更加坦然了,順着李瓚的話站了起來。
男人離得不遠,她能聞到那龍涎香混着優質木香的味道。
她起身後,目光也適時上移了一些,正對上李瓚看過來的目光。
平靜的眼眸裏沒有任何的波瀾,但犀利得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神,在那張不怒而威的臉上,讓人下意識就忍不住避讓。
戚鈺也確實移開了,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還停留在自己身上,有幾分打量,但又說不上探究。
她在心裏盤算着,剛纔也沒在皇帝的臉上看到驚訝,說不定對方是真的不記得了。
李瓚沒有說話,但這樣的沉默沒有持續太久,就聽着了旁邊還跪着的蘇韻的聲音:“蘇韻見過皇上。”
說話間,又行了一禮。
李瓚這才把停留在戚鈺身上的目光轉到了蘇韻身上,這次眼中帶上了幾分戾氣,但畢竟是在皇後的殿裏,他照顧着皇後的面子沒有太爲難人,姑且先鬆了口:“都起吧。”
這下不僅是蘇韻,其他的宮女太監們也紛紛起身。
李瓚又看向一邊搭建的臺子:“皇後需要靜養,把這些玩意都撤了。”
“奴才遵旨。”回話的是王林。
這會兒蘇韻哪裏還有方纔的囂張勁,哪怕皇帝語聲平靜,但只是這麼一句表達不滿的話,她的腿便有些發軟,差點就想跪下:“臣女知錯。”
李瓚手上的佛珠又在動了:“這靈州有名的戲子,是你請來的?”
戚鈺隱隱聽出了幾分不對勁,跟這會兒男人身上的氣場相比,她甚至覺着方纔對視時,皇帝興許是收斂了幾分的。
況且李瓚雖是在與那邊的蘇韻說話的,但始終沒有挪動位置,便這麼一直站在戚鈺跟前。
跪着的時候也沒什麼,站起來這個距離就太近了。
這樣的站位莫名地讓戚鈺覺得奇怪,於是在感受到帝王的怒意後,她不自覺地想要稍稍靠後一點,然而腳步稍稍挪了一點,李瓚就像是感覺到了一樣,視線倏忽就轉了過來。
戚鈺頓時僵硬得一動不敢動。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腦海中莫名劃過了踩着老鼠尾巴的貓發出一個警告眼神的荒唐畫面。
那邊的蘇韻早就又跪下了:“不……...……不是……………”
李瓚的問題讓蘇韻不知道如何回答,顯然,她確實沒那麼大的本事,但是如今明顯惹了皇帝不快,她也不能往蘇家推。
“臣女只是......聽說……..……”
“皇上。”
還好,在她結結巴巴不知道如何辯解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蘇蓉的聲音。
皇後往這邊走來時,戚鈺能明顯感覺到場上的氛圍都變了不少。
皇帝終於高抬了那雙貴腳,往那邊去,與戚鈺拉開了距離。
戚鈺輕輕在心裏鬆了口氣。
“你怎麼出來了?”
“臣妾聽聞皇上在外面,這是臣妾喜歡,特意擺脫哥哥尋來的。皇上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聽的就是這曲子。”
戚鈺盯着面前的地面。
原來是試圖在用感情打動皇帝,她反省了自己自己剛剛的多嘴,一遍遍在心裏提醒着自己,謹言慎行,謹言慎行。
皇後三言兩語化解了皇帝的不快,連蘇韻也起身了,戚在這裏無疑是太多餘了,但也不敢走。
直到皇後終於注意到了這邊:“皇上,今日臣妾正好喚了齊夫人過來,天冷,那我先讓華景送夫人出去吧?”
李瓚卻沒立刻應下,他看向了那邊,像是不經意地問:“夫人身體好些了嗎?”
戚鈺之前是爲了救皇子受寒,李瓚問一聲也算正常,她雖然想着能少說話就少說話,但回問題也不敢遲疑:“謝皇上掛念,已無大礙了。”
隔着距離,那帶着微微顫音的聲音在寂靜之中被寒風送過來時,有輕微的失真。
“夫人之前救了二皇子,朕還未當面道謝。”
戚鈺馬上低頭:“臣婦愧不敢當。”
“救了朕的皇子,沒什麼不敢當的。”李瓚頓了頓,“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蘇蓉倒是沒覺得什麼,這是戚鈺病好以後皇上第一次見她,多問兩句也是正常的。賞賜也只是說明對朔兒的重視。
倒是蘇韻,目光中帶了幾分不滿。
救皇子,那不是應該的嗎?皇上與姑姑已經對她夠好了,這個女人可真是運氣好。
她正忿忿不平,突然接收到蘇蓉的警告的目光,只能低下頭。
戚鈺自然是不敢提想要什麼:“皇上與皇後孃娘已經賞賜得足夠多了,臣婦實在惶恐。”
李瓚看着那不遠處似鵪鶉似的女人,眼中多了兩分笑意:“那就欠着吧,日後有什麼想要的,再說。”
“謝皇上。”
接着就是華景帶戚鈺離開了。
李瓚沒有立刻動,除了最開始的那一眼,女人就再也沒有直接看向自己了。她所展現的恐懼只到了畏懼的程度,並不帶做了壞事的心虛。
要麼她確實不是那個人,要麼......就只是演戲。
如果真是那樣,她看自己,是爲了觀察自己的反應?
“皇上,”蘇蓉在一邊笑道,“齊夫人膽子小得很,您賞賜太過,可能會嚇到她。”
李瓚眼中意味不明:“確實是膽子小得很。”
“皇上要留下來......”
“不了,”說到這個,李瓚徑直打斷了,“朕還有事。”
蘇蓉沒什麼反應,蘇韻卻是急了,她來這裏幾日了,都沒碰到過皇上,準備的什麼手段也都用不上啊。
她急得想說什麼,卻被蘇蓉瞪一眼就咽回了嘴裏,直到李瓚的身影消失在翊坤宮。
“姑姑!”蘇韻急了,“皇上好不容易來一次,您怎麼不留呢?"
蘇蓉已經很累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女,就讓人把自己扶進去了,她其實是有些心煩的,先前也是自暴自棄地由着他們折騰。
可到底是蘇家人,與朔兒是綁在一起的。
所以坐下後,她還是開了口:“伴君如伴虎,事事都得以皇上爲先。他已經不高興了,就算留下他又能怎麼樣?"
“可是......我只見了皇上這一面,回去了要怎麼跟父親交代?”蘇韻悶悶的。
蘇家佔據着皇後的位置多少是有些先機的,因爲蘇蓉一開始就是李瓚的太子妃了。
自從李瓚登基後,朝中也興起了不少能與蘇家旗鼓相當的勢力,再想拿下皇後的位置,就得費不少功夫了。
蘇蓉眼睛閉了閉沒說話。
她怒氣最盛還是華景回來後,跟她說了李瓚出現前發生的事情,氣得蘇蓉直罵蠢貨。
“她先也不是這麼不懂事的,怎的………………”
華景趕緊給她順氣:“像是有些過節,聽說二小姐的手帕交,之前與齊大人示好過,被拒了,二小姐可能是因爲這事對齊夫人抱着敵意。”
蘇蓉根本不在意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她只知道這樣意氣用事的人,怎麼能成爲未來的一國之母?她緩緩嘆了口氣,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她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
李瓚的心情也不大好。
伺候的王林感受最爲真切,大半夜的,就見龍牀上的男人突然翻身坐了起來。
“皇上?”
李瓚沒回他,只是略顯煩躁地把被蹬了一邊,拿過一邊的佛珠轉了又轉。
王林還是鮮少見他這麼生氣的時候,半晌,突然聽李瓚的聲音傳來。
“你去跟皇後說一聲,那蘇韻都住多久了,該回去就回去。要真想找家裏人陪,就找蘇老夫人。”
“是。
“什麼靠山不靠山,朕的兒子,除了朕,還能有什麼靠山?”
王林感受着他這出乎尋常的怒氣,也不敢多說什麼。隱約覺着並不像是隻因爲這事。
果然,還沒等他轉身,就聽他又問:“封個誥命夫人怎麼樣?”
王林腦子一轉,馬上聽明白了,這是在說齊夫人呢?
“夫人救二皇子有功,封個誥命夫人,也不爲過的。”
李瓚想着蘇韻在戚鈺面前的囂張樣,越想胸中的怒意就越旺。
也不知這怒意到底是來自哪裏,彷彿就是見不得她在別人面前低頭。
他又想着上元節被戚鈺用放肆的目光打量自己時,那不是挺囂張嗎?
想抬個身份,封個誥命夫人自然是最好的,也名正言順。但......李瓚心中還是莫名地不痛快,讓他不是很想這麼做。
王林也看出了李瓚的糾結。
“皇上,要不等關五回來了......再說呢?”
李瓚一閉眼:“不等了,與皇後知會一聲,然後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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