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無限王座 > 第 185 章 詭仙6

錦繡莊的人看見織音伏在嫁衣上,正要罵醒她,怎麼叫都沒反應,一推才發現她身軀已冷,臉上還帶着安然恬靜的笑容。

死人繡出來的嫁衣不吉利,婚期將近,繡坊已經無力製出一件精緻的嫁衣,索性瞞了消息,將趕工完成的嫁衣送去。

魏詩詩果然很滿意,答應的銀票也送來了。錦繡莊的人瓜分銀票,將織音草草埋了,打算繼續隱瞞,反正也無人在意織音的死活。

織音葬在荒郊野嶺,墳前連墓碑也沒有。

錦繡莊,織音曾經繡衣的房間裏,仍然有個女子身影,十指纖纖,如穿花蝴蝶,在鮮紅的嫁衣上繡出華美的鳳翎。

這一幕無人可見,每當那女子虛影輕揉眉心時,錦繡莊的人就覺得困頓得厲害。她們以爲最近生意太好,大家都累了,困些也正常,便沒在意,不知不覺打起哈欠。

織音不知道爲什麼魏詩詩還不來收嫁衣,她總是繡不完,不管怎麼繡,嫁衣好像都維持着原來的樣子。

明明已經繡完了,再一低頭,先前手下的針又消失不見。她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究竟繡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這一夜實在太漫長了。

“織音,你來我家看畫嗎?”

“織音,織音呢……”

織音聽到熟悉的聲音,抬頭找尋。

先前瀰漫的白霧飛速將這裏籠罩,林夜白從錦繡莊的織機前甦醒,身邊的烏鴉也睜開眼睛。

先前那一切,全是夢境。或者說,是織音曾經親歷的事。

林夜白全程旁觀,無法插手。

每當靠近,畫面就變得遙遠起來。

便靜靜觀看,直到夢境重新化爲白霧。

織機無人操縱,自己動了起來,好像有人在紡紗織布,十分靈巧。

烏鴉一下子飛在林夜白肩頭,不敢多看。

“你怕鬼?”林夜白詫異。

“我不怕,我本來想給它加個光環,沒找到目標。”烏鴉害怕的是這個。

林夜白對織機無動於衷,向外走去,問道:

“你夢到了什麼?”

“夢到了李三,還聽他說了《陳世美》的話本,確實講得好。”

“那個織音也姓李,李三是她族叔。”

“本來想將織音接回家,結果發現織音死了,李三就開始在城中講陳世美的故事。”

“劉家打了他一頓,衙役也讓他消停消停。”

“李三正在講包青天狀告陳世美,負心人革功名上刑場,衙役就來了,把他關進大牢。”

“先是結結實實打了五十大板,骨頭都打斷了,又拔舌頭。”

“李三一夜都在喊冤,死得太慘了……”

烏鴉語氣憤憤,扇了扇翅。

林夜白沒走多遠,就到了大街正中間。

一羣書生正圍在畫攤邊,稱頌賣畫女驚爲天人的畫技。雖然書院的老院長已經死了,瑤娘是他女兒,這羣書生都和老院長有師徒之名,都叫瑤娘一聲沈師妹。

“沈師妹畫技越發出衆了,尤其是美人圖,當真驚爲天人。”

“沈師妹畫的這些美人有真人嗎?若能一見,死而無憾。”

“女子閨譽何其重要,怎麼能變成畫作在外售賣、任人賞玩?這些畫都是我根據前人描繪,心中猜想,才畫成這樣。”

瑤娘出售的美人圖,大多是古代仕女,或者歷史典故裏的美人。比如昭君出寨圖、西施浣紗圖、楊妃醉酒圖等。畫中女子無不美麗,非人間所有。

“沈師妹孝期將過,不知將來有何打算?”

衆人只見過她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小姑娘四五歲大,眉目精緻,玉雪可愛,一雙眼睛尤其漂亮。

現在那雙眼睛更是璀璨奪目,讓人更加期待她面紗下的容貌。如果能得沈師妹青睞,娶她爲妻,,不知多快樂。

“我有心修道,來日便去深山,避世而居。”

“沈師妹並無靈根在身,修道也無甚進益,不如尋一良人,琴瑟相合,豈不快哉!”

“人心易變,唯道永恆。”

“沈師妹畫技甚好,說不定能以畫入道,扣入仙門……”

“聽說沈姑娘國色天香,既然已經決定修道,就是方外之人,爲什麼不摘下面紗呢?”魏詩詩在人羣簇擁下來到畫攤前,何孟書跟在她身後,悄悄留意瑤孃的神色。如果老院長沒死,何孟書更想聘娶瑤娘。

“我不願意,僅此而已。”

“人人都說沈姑娘容色傾城,怕不是隻有虛名吧?”

清溪鎮能與魏詩詩相較的只有沈瑤,不管在哪方面,沈瑤都要壓她一頭。

魏詩詩已經不滿很久,何孟書那雙眼睛也緊緊跟隨着沈瑤的身影,魏詩詩氣不過,推翻畫攤,直接扯下沈瑤所戴的面紗。用力很大,甚至把沈瑤推倒在地。

人們一邊憐惜,一邊朝瑤娘臉上看去,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五官是十分漂亮的,雙眼以下卻生了許多毒瘡,長滿膿包,堪比惡鬼。在那雙燦若星河的眼睛對比下,整張臉更加醜陋。

毒瘡不管怎麼樣都治不好,反覆發作,在她臉上積起一層褐黃的痂殼,隱約可見膿水。

“嘔……”

畫攤前原本圍着的書生瞬間逃跑一空,就連街上的行人都被嚇到,小孩兒更不必說,哭鬧聲尖銳刺耳。

“難怪你每天都要戴着面紗,你這張醜臉確實嚇人。”

“我要是長得像你這麼醜,還不如死了算了。”

“詩詩,我們走。”何孟書也被嚇到,再也不敢看沈瑤一眼。

“長這樣還戴着面紗裝美人,噁心死了……”

魏詩詩趾高氣揚離開,以後,沈瑤再也沒法在她面前傲起來了。

畫攤已經被砸爛,那些畫好的畫被人踩髒,一片狼藉。瑤娘慢慢把畫收好,重新遮住臉。

一雙修長蒼白的手替她卷好畫卷,瑤娘抬眸,被那人清湛如月的面容驚到,不自覺離遠一些。

“你不覺得我嚇人嗎?”瑤娘問。

林夜白搖頭,這有什麼嚇人的,老王長了八條蜘蛛腿,周源一頭蛇發,看久了還挺好。

“容貌有這麼重要嗎?”瑤娘摸了摸自己的臉。

“重要,但不是全部。”

“我亦如此想。”瑤娘笑了笑,抱着畫回住處,還有些小孩向她扔石頭。

瑤孃的畫再也賣不出去了,只要想到畫畫的

人有那樣的醜臉,不管畫得多好看,都噁心起來。

有些好奇的人勒令瑤娘把面紗摘下來,讓他們看看真容。

“一兩銀子看一次,你們這麼多人,湊湊吧。”瑤娘也不在意,只是生計略有些艱難。

“呸,不看了,就你這樣的臉,要價比花樓裏的姐兒還貴,誰稀罕?”

“臉是噁心,身段還不錯,沒人買你的畫了,我看還是趁早改行吧……”

等那羣人離開,瑤娘閉門不出,繼續畫畫。

這次畫的是織音的嫁衣,就算其他人不要畫,織音一定會要的。

以前賣畫攢了些銀兩,暫時喫穿不愁。等畫好再問織音,要不要換個住處,她們可以一起搬走,去沒人認識的地方。

瑤娘十分用心,就像織音喜歡繡品一樣,瑤娘對自己的畫也投注了全部心血。

嫁衣已經畫好,只差一張臉。

瑤娘無論如何都不想畫魏詩詩的臉,如果畫織音,又覺得唐突。何孟書那樣的人,如何能配織音?

還是去問問織音的意思吧。

天黑時,瑤娘纔出來。

錦繡莊有些遠,瑤娘去的時候聽到李三在同她們理論:

“織音不在家裏,除了你們這裏,她還能去什麼地方?”

“魏小姐賞了五百兩銀,織音拿了錢就走了,我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別在這裏鬧騰,再鬧我們就告官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侄女在你們這裏做事,你們總要告訴我她去了哪裏……”

“什麼侄女不侄女,以前怎麼沒見你來?怕不是想要錢吧?”

“滾!”

李三被打出來,神色落寞。

“李先生,你先別急,我再慢慢打探,總能知道織音去了什麼地方。”

“你是……沈小姐?”

“是,織音託我畫了一幅畫,有些地方還要她拿主意,我特意來問問她。”

“原來是這樣。織音她一個姑孃家,一個人出門怕遇上歹人,我實在放心不下,沈小姐要是有門路,還請替我找一找。”

“你們不用找了,織音姐姐她已經死了。”

一個雙目通紅的小姑娘悄悄來報信,眼淚大顆大顆落下:

“我一直跟着織音姐姐學繡花,就算姐姐要走,也會告訴我的。”

“姐姐死了,天沒亮就被抬走,就埋在城郊的荒山上……”

“織音是怎麼死的?”

“繡嫁衣累死的。”

“你們別說是我說的,嬤嬤知道了會打死我。”

李三和瑤娘從城外回來,沉默不語,各自歸家。

再過三日,魏詩詩就要和何孟書拜堂了。

瑤娘看着嫁衣,那灼目的紅似乎燃燒起來,像熊熊烈焰。

那身嫁衣,實在不祥,臉不畫也罷。

她再也忍不住,咳出血來,點點如飛星,落在畫上,融進嫁衣裏,顏色愈發妖異。

瑤娘執筆,在畫上題詞:

苦恨年年壓金線,爲他人作嫁衣裳。

以往她都寫簪花小楷,清麗漂亮,這次心緒起伏,一手狂草,既哀又怒,已有大家之相。

雖然與織音只有數面之緣,驟然得知她的死訊,瑤娘心中傷懷,咳血不止,眼淚漣漣。

想到這畫織音再也看不見,胸中便有一口鬱氣,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

她戴面紗不止是因爲面容駭人,還因爲父親患有咳血癥,她因侍疾,也染上此症,怕傳染給其他人,才每日遮住臉。

瑤娘咳得越來越重,盯着未完的畫。

想寫一封書信,告知其他人,將畫放在織音墓前,卻無力再尋執筆,直接用指尖沾血,在題詞下寫了“織音”二字。

手指發抖,字仍然漂亮。

清麗的簪花小楷,以血寫就,與嫁衣相應,像灼燒的火。

寫完,瑤娘氣絕身亡。

死者怨氣深重,可化厲鬼。

生前未了結的執念,會成死後的天賦。

虛影從瑤娘身體裏飄出,渾渾噩噩,先在畫有嫁衣的畫前停了一會,又飄到另一幅畫前。

那是瑤娘所畫的楊妃醉酒圖,散發出奇怪的吸力,直接將那團虛影吸進畫中。

很快,一個國色天香的女子從畫中走出,抱着琵琶,雙頰緋紅,正是楊妃。畫中只剩一輪明月,美人消失無蹤。

瑤娘以楊妃的軀殼,將自己所有的畫收好,再點了一把火,飄然離開。白霧繚繞,消失的美人如同月下仙妃,乘雲歸去。

“這也是夢嗎?”烏鴉問。

“嗯。”林夜白再次從織機前醒來,烏鴉也醒了,他們仍然在錦繡莊。

出去後,依然是一片白霧。

這裏仍然是夢境,一層層的夢像蛛網,層層疊疊將整個清溪鎮包裹起來。

在最深層的夢境中,巨大的蜘蛛不斷吞食碎片,吐絲織網,有些碎片閃閃發光,在普通碎片裏十分醒目。

與林夜白不同,魂魄較弱的人會自動成爲夢境中的一員,代替夢中人經歷所有悲苦之事。迷失自我後,魂魄成爲蜘蛛的食物。

修仙者們苦苦尋找鬼魂蹤跡,試圖以鬼物煉丹,每次以爲自己從夢境中醒來,都墜入了更深的夢境。

林夜白這次走出錦繡莊,出現在荒山外。

一幅畫放在織音墳前,已經立了墓碑。

李氏織音之墓。

何孟書不知道爲什麼找來這裏,焚香祭奠。

“我本想功成名就之後,再娶你爲妻,魏家勢大,你我終究緣淺……”

“希望來生你我再續前緣。”

陰風陣陣,吹開畫卷。

嫁衣灼豔如火,唯獨面目一片空白。

“這是你的遺願嗎?”

“竟癡心至此……”

何孟書在墳前痛哭不止,等他哭夠,帶着畫回住處,研墨作畫,忽然有些想不起記憶中織音的樣子。

織音爲了繡衣,眼睛無神,總有些疲態,看起來十分憔悴,和記憶裏溫柔明媚的少女完全不同。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那雙眼睛是何模樣,他見過州府繁華,聽過畫舫仙樂,唯獨想不起織音的眼睛。

不願看,不想看,不敢看。

等他畫出來時,才發現那是瑤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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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畫卻是說不出的美麗、融洽,彷彿天生就該這樣,甚至看不出臉與嫁衣是兩個人畫的。

織音已死,瑤娘也葬身火中。

等過個三年五載,無人再記得。

這畫一定能流傳到後世,如果能作出一首不錯的悼亡詩,他的才學也會名傳千古。

等墨痕幹,他收好畫,房中響起一聲冷笑。

嫁衣殷紅如血,一雙漂亮的眼睛正盯着他的後背。何孟書忽然打了個寒戰,明明關着窗,書桌上的宣紙卻被吹動,漫天飛舞。

少女雲鬢花顏,星眸璀璨,嫁衣豔麗,傾絕世間,只是神色分外冷漠,看何孟書的眼神,就像看路邊的野草、石頭。

“你……”何孟書幾乎失聲。

很快,他也說不出話來,脖頸被紅稠勒住,漸漸收緊。

“想活,還是想死?”

何孟書眼珠轉動,求生欲無比強烈。

翌日,何孟書迎娶魏詩詩,花轎中放了一幅畫,無人注意。

魏詩詩滿懷期待,踏上花轎,再下來時,輕飄飄的,自己渾然不知。

直到周圍傳來驚叫聲,不知是誰拋來一把火,直接點燃人皮。

“夫君……救我……”魏詩詩看向何孟書,驚慌失措。

何孟書也在人羣中,眼神驚恐而嫌惡。一如當初看到被扯下面紗的瑤娘。

“爲什麼不直接殺了他?”林夜白問。

“那未免太便宜他了。”白霧中,身穿嫁衣的少女笑道:

“每活一日,他就痛苦一日。”

“我要他千刀萬剮,受盡世間所有折磨而死。”

“報仇要及時,否則容易生出變故。”林夜白不太欣賞這樣的慢性殺法,只有徹底死了才能安心。

“你怎麼知道?”m.w.,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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