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景耀死後,二妹妹的心也跟着一道死了。她毅然決然的扔下了一府的事,去了尼姑庵,從此清燈苦佛,了度餘生。
待蔣家衆人知道時,二妹妹連頭髮都已削去。老爺一氣之下,病倒在牀,養了將將三個月,纔有些起色,從此之後,連女色之事,都不大能提得起興趣。
都說母女連心,杜姨娘一聽說女兒年紀輕輕入了佛門,急得當場就暈死過去,醒來後,人便有些不大對勁,總記不得剛發生過的事。
那時我正忙着沈家的事,並未跟着大爺一道去京城。只聽大爺回來說,二妹妹說她這輩子罪孽深重,唯有皈依了佛祖,才能洗去一身的罪孽。
我聽了,不由的淚水漣漣,泣道:“她是解脫了,那府裏三個孩子,可怎麼活啊?”
彼時,小曹氏已經上吊死了,孫景耀的姨娘高氏坐完月子,奈不住寂寞,扔下孩子跑了。去了哪裏,無人知道。好好的一個府邸,七零八落,只剩下輕風帶着三個孩子,日子過得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元青目光深深對着我道:“原本二叔,大妹妹府裏都想把孩子接過去的,只是沒料到,孫府的人不同意?”
“孫府的人?誰啊?”我驚道。
“你怕是想都想不到,正是那孫景輝!”元青嘆息一聲。
“居然是他!”我愕然抬起頭。
“沒錯,正是那孫景輝。他說孫家有房有糧。自家的孩子爲何要讓他人去養。並不顧衆人的反對,把三個孩子養在了他的名下。孩子到底姓孫,我與二叔他們商議了半天。也只得應下!”
“他難道不恨……”
“人都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麼恨,再怎麼說,那三個孩子也都喚他一聲大伯。他又是那樣的人,養在身邊,等將來老了,也算有個後。”
我後來細想了想。也許這樣的結局對孫景輝和三個可憐的孩子來說,纔是最好!
老爺太太知道此事後,倒也沒說什麼。只連連嘆氣。
……
去年,我入京,特意讓大妹妹陪着一道去庵裏瞧了二妹妹。
長年喫齋唸佛的生活使得這個曾經明媚的女子蒼老了許多,眼角已佈滿了密密的皺紋。
她見我們來。面色倒還平靜。問了問家裏衆人,又問了問她的孩子,聽說都平安,便沒再細問下去。
我們想說與她聽,她也不願意多聽,只說她在佛祖跟前給親人們念着平安經呢,不能分心。
我們見她一切都還好,又無甚話可說。坐了片刻,往庵裏捐了些香火錢。便只得離去。
未料到,臨走時,她居然問起了四妹妹的近況。
我們撿了些重要的說與她聽,她聽罷,眼眸深深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情,是沒聽了她的勸!”說罷,頭也不回的便走了。
我不由暗下深深嘆息。
人啊,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再後悔又能怎樣!
……
我一腳踏進院子,就聽見杜姨娘尖着嗓門在喊:“我沒有早飯喫,你們不給我飯喫,我要到老爺,太太跟前告狀。”
丫鬟們見我來,紛紛圍上來,個個臉上都是委屈。
我也見慣不慣了,擺擺手,示意她們散去。
“姨娘,你不是剛剛喫過飯嗎,怎麼又忘了。今兒我特意交待廚房給你做了你最愛的桂圓紅豆粥,你還跟我說香呢?”我上前扶住杜姨娘,一邊哄,一邊道。
“我喫過了?”杜姨娘呆呆的望向我。
“喫過了啊,我看你喫得香,還讓丫鬟給多添了半碗!”我替她把用在耳邊的一縷頭髮,別在耳後,輕聲道。
杜姨娘混沌的眼睛轉了個圈,想了半天後,微胖的臉上,慢慢的綻放出一抹笑意。
她看了看我的臉色,陪笑道:“瞧瞧我這記性,又忘了。又勞大奶奶跑這一趟,真真是罪過。”
我淡淡一笑道:“以後有什麼事,別跟丫鬟們鬧,她們知道什麼?姨娘好歹也是個主子,傳說去,沒的讓人說姨娘你,容不下人。”
“是,是,是!大奶奶說得對。”杜姨娘應得頗爲迅速。
“姨娘歇着吧,前頭還有事情要忙,我就不陪姨娘說話了!”
“大奶奶,我跟你一道走吧,今兒我還沒給老爺,太太請安呢,這麼沒規矩,他們該說我了?”
“姨娘又忘了,剛剛在歸雲堂,姨娘還走在我前面呢。”我說的極爲坦然。
杜姨娘剛剛邁出的腳將將收回,她茫然的的看着我,眼中似有疑惑。
“姨娘連我的話,都不信了?”我適時的補上一句。
“我……嗨,人老了,真的不中用了,這前腳才做的事,後腳就忘了。那大奶奶你慢走。”杜姨娘默然片刻道。
我心中微微有些不忍,婉聲道:“嗯,姨娘回去歇着吧!回頭二妹妹若有信來,我頭一個就給你報喜!”
杜姨娘頓時眉色飛舞,喜笑顏開:“多謝大奶奶!我這心裏正盼着呢!可有好些日子沒來信了!”
“可不光你盼着,老爺,太太都盼着呢!姨娘,回去歇着吧!”
我不敢回首去看杜姨孃的身形,因爲每看一次,我的心就會揪作一團。她封閉了大部份二妹妹的記憶,一心以爲二妹妹仍在孫家舒舒服服過着她大奶奶的日子。
世上的母親,大都無私,愛子之心,能硬生生的把自己逼入絕境。
我想,如果這樣能讓杜姨娘活得開心些,我願意瞞着她一輩子。
……
一個上午,就這樣忙忙碌碌的過去了。
午飯。我一般擺在自個院裏,這時學堂裏的幾個孩子便會陸陸續續的到我院裏來。
我陪孩子們用過飯,消一會食。一般會習慣性的歇一會午覺。
女人啊,不論你活得多精緻,保養的多好,年齡一年年大了,這精力明顯不如年輕的時候。
然而今日,我卻要出門回一趟孃家,得趕在落日前回來。所以不得不早些出發。
我之所以要回沈家,是因爲,今日是我祖父的忌日。
……
我的祖父在沈家。是個神一般的存在。
他爲人極爲圓潤,仗義。年輕時憑科舉出身,一步步爬上高位,創下赫赫家業。
沈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沒有一個不服他的。便是我那官至三品的大伯。見到祖父,讓他跪,大伯絕不敢站着。
倘若沒有那次的劫難,憑祖父的身子,沈家如今應是四世同堂。
祖父生前最後悔,有兩件事。一件是收留了一個不該收留的人;一件是拒絕了一個不該拒絕的人。
而恰恰是這兩件事,讓原本應該壽比南山的他,鬱鬱寡歡。病重而亡。
我記得那一年初冬,江南剛剛下過第一場冬雨。空氣陰冷潮溼,路上罕見行人。我素來怕冷,縮在房裏不願出門。
那日晚間,我與大爺各自梳洗好,頭髮鬆鬆的綰着,卻見大嫂身邊的貼身侍女紫吟披頭散髮的衝進來,一頭撲倒在我腳下。
我心下一驚,忙問緣由。才知道,蘇州沈府,我孃家的父母兄弟,侄兒侄女們都被下了大獄。
更讓我喫驚的是,京城的沈府衆人,早在半個月之前,就已下了大獄。
我只覺得眼前昏天黑地,身子控制不住的倒了下去,幸好元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我淚流滿面,強撐着問:“可知道是什麼罪名?”
紫吟泣不成聲的說了一句足令我心神俱碎的話:“通敵判國!”
通敵判國?
誅九族的死罪。
我的心,一片死灰。
……
沒有經歷過劫難的人,不會知道一顆心,每分每秒都在火上燒,是什麼感覺。那種惶恐不安,那種心如刀割,可以生生把人折磨至死。
我不喫不喝躺在牀上,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若我的親人被誅了九族,我還有什麼勇氣苟活在這個世上。
可笑的是,我的公公婆婆,正如當年避開二房的人一樣,如瘟神一樣的避開我,要不是我替蔣府生下三個孩子,日常行事又無差錯,且他們的兒子言詞灼灼的護着我,只怕他們早就一紙休書,把我休棄出門。
溺水的人永遠都盼望有一根稻草的出現。絕望中的我,不知哪來的勇氣,穿戴一新,到與沈家交好的世家好友府上,一家家求人。
只要他們能出手相助,我沈英不光這輩子,就算下輩子讓我爲奴爲婢,我也願意報答他們的大恩大德。
然而,我從早到晚穿梭在蘇州府的大街小巷,直至月上樹梢,我竟連一個府門都沒能進去。
我心中悲涼,仰天長哭,終於明白,我的癡心妄想,在現實面前變成不堪一擊。
都說有錢能使鬼推魔,我花了近千兩銀子打點了牢獄,終於求來了五分鐘的探視時間。
陰森潮溼的大牢裏,沈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蜷縮着一起,我淚如雨下,不敢往前一步。
我清楚的看到我的大嫂張氏,一臉驚恐的抱着懷裏的孩子,臉色慘白,脣色乾裂。
我覺得我的天塌了。
就在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候,一個令我意不到的人悄無聲息的等在蔣府門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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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一種衝動想哭的感腳!
一路追書確實不易,包子爭取讓極品比蔣四更精彩紛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