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時間所掩埋的祕密）

爆彈槍的槍聲在顯得狹小的通道裏來回反彈着充斥了每一個聽衆的耳膜，橙黃色的彈殼從褪彈口裏如同流水一般叮叮噹噹得掉落在地上，炙熱得矢彈飛出槍口一路飛行着撕扯開濃重的薄霧，但又很快被翻滾的霧氣重新彌合起來掩蓋住它撕開的那條小小的通道。

噴火器射出的熱浪幾乎連這冰冷的空氣都能點燃，卻不能讓那霧氣退開一絲一毫，神聖的鉅燃料在這裏彷彿變了一個性質每一次噴射都彷彿給霧氣添加進了新的夥伴，讓它們翻卷着前進着逼迫着修女們不得不逐步後退。

“後退！重組戰線！”

克裏斯丁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半蹲在那大門邊忙碌的喬伊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催這個可憐的姑娘了。在喬伊斯之前的報告中她已經知道那扇大門幾乎是不可能通過常規手段打開的了開門的密碼每三十秒就變換一次，凍透了的觸摸面板甚至無法承受稍微大一點點的力氣，喬伊斯現在完全是在和一團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功用的散亂線頭在作戰。

她低頭看了要舔舐到自己腳底的濃霧，心中突然覺得自己下令開槍的舉動可能是一個錯誤，自從第一顆子彈飛出槍膛之後，那濃霧裏面的黑影就不斷重複着：被子彈扯爛，重新彌合，再次被扯爛，再次彌合成一個黑影的恐怖過程。

並且她還發現，那黑影一次次的被撕成無法辨認的碎片，一次次得重新彌合起來，這反覆發生的景象好像刺激了那個隱藏在霧中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的傢伙的特殊能力它恢復的速度越來越快，從一開始的三十秒到現在只需要不到二十秒就可以完全恢復，被那些霧氣裹挾着慢慢前進。

到了現在，克裏斯丁甚至都無法確定那重新彌合起來的是一個人形的怪物，還是一個畸形的異類。

她根本無從判斷，神聖矢彈是否對那黑影造成了傷害。

這時最後一個後撤的多娜伸手拍了一下克裏斯丁的肩膀讓她想起了自己之前下的另一個命令當發現爆彈槍不起作用時，克裏斯丁選擇用噴火器燒掉面前的霧氣。

她的做法是沒有錯的，因爲眼前的灰色霧氣怎麼看都像是一團冰晶的聚合體而不是什麼其他的東西，所以高溫的燃料一定可以很快蒸發掉這些阻擋了衆人視線的討厭玩意，從而把那隱藏在後面的黑影暴露出來。

可是她又一次錯了，在噴火器一開始投入的時候確實見了成效，那一團濃重的霧氣像是被大力壓迫的橡皮糖一般在火柱前產生了肉眼可見的凹陷，可是不到幾秒後它就像是在棉花糖前鼓足了勇氣的頑童一樣倒捲回來一口‘吞’掉了足以融化鋼鐵的火焰！

“該死的！！”一聲尖叫喚醒了克裏斯丁，她這時才懂得邁動腳步後退到剛剛重建好的防線前。

她剛剛退回來，翻卷的霧氣便很快吞噬了她曾經呆過的地方。

“該死的混蛋！！”

砰砰砰！

這時克裏斯丁身後再次響起了喬伊斯的怒罵聲，伴隨這聲音一起傳過來的還有一連串的槍聲。

“沒辦法了！”喬伊斯提着爆彈槍走了過來，蠻橫地用肩膀把想要與克裏斯丁並肩而站的愛蜜麗給擠到了後面，她端起槍口對準霧中的黑影發泄似地開了幾槍後纔對克裏斯丁說道，“那門打不開了！”

“我知道。”克裏斯丁小心掩飾着她剛剛犯下的錯誤在戰鬥中失神，哪怕是一瞬間都會讓她覺得那不可饒恕。

“然後呢？”喬伊斯緊跟着克裏斯丁的話尾問道。

“然後？”克裏斯丁微不可查得嘆了口氣，“我想衝進去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與喬伊斯的對話沒有通過私人頻道，所以克裏斯丁的話剛落，一連串的勸告聲便塞滿了她的耳機。

“不要做無謂的犧牲！隊長！我們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比起愛蜜麗一連串的不要不要來，多娜的勸告是最有效果的，“我們是無所畏懼，但是陛下也曾經說過要對未知的事物充滿警惕！”

克裏斯丁本來也是說說氣話罷了，她並不是一個大腦裏塞滿了肌肉只知道向前衝的笨蛋，要知道這條丁字形通道的兩端長度應該是對等的，所以克裏斯丁很輕易便可以算出來眼前這條充滿詭異霧氣的通道的長度最長不會超過四十米。而爆彈槍的矢彈要飛行四十米所消耗的時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是在衆人至少發射了超過兩百發子彈之後，她卻沒有聽到哪怕一聲子彈撞在牆壁上或者掉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這代表了什麼克裏斯丁知道的很清楚。

那就是子彈一定被什麼東西攔住了，而‘是什麼東西攔住了子彈’的這個命題顯然有很直接的答案。

面前這翻卷不休的詭異霧氣，或者是被包裹在裏面的那個黑影。

或者該說，那些銳利的矢彈是被黑影或者這霧氣給吞掉了！

並且那玩意既然能吞掉鋒利的矢彈，那再吞個穿着動力裝甲的修女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雖然克裏斯丁已經明白了這些，也知道自己應該下什麼樣的命令，可是她卻不願意把這個命令說出口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多了幾個細小彈坑卻依舊怎麼都打開不開的金屬大門，心中瞬間便算出了眼前的詭異霧氣照這個推進速度，兩分鐘之內便可以吞沒這扇大門。

要知道李明翰定下來的匯合點就在那扇怎麼也打不開的門後面！

‘或許，他已經看到了這一刻，他沒有來這裏’不知道爲什麼，對李明翰的盲目信任突然讓克裏斯丁有了這種僥倖的想法，正是帶着這個認知她決定暫時後退讓那該死的濃霧見鬼去！

“我們”可是她的命令剛剛說了一個開頭，便像是被利刃生生切斷一般就此停止。

‘不能走！不能離開這裏！他就在這裏！他馬上就會來！我們走了他會死的！他死了我們也會死在這裏！’

不知道從內心哪個角落裏竄出來的恐怖想法如同一盆冷水一般從頭頂澆下，哪怕處在動力盔甲一直保持着三十五度半的恆溫中，也讓她在這一瞬間覺得渾身冰冷，如同赤身裸*體墜進了不見底的冰窟一般的寒冷。

很快就從這種狀態中恢復過來的克裏斯丁心裏嘲笑着自己與李明翰這個傢伙接觸的時間太長了，也搞得好像有了他那種莫名其妙的預知能力，她肆意嘲笑着自己的敏感嘲笑着自己的軟弱。

一直把過多的關心投注在克裏斯丁身上的愛蜜麗敏銳的意識到了面前人身體那一瞬間的僵直，她正要悄悄開口詢問，克裏斯丁卻已經下了命令。

“我們原路返回。”

不知是自暴自棄，還是心中對軟弱的抗爭，克裏斯丁選擇了遵從自己所受到的訓練而不是心中那一瞬間閃爍而過的靈感。

可是她這句話說的實在是太晚了，腳下突然顫抖起的地板和身後閃爍的黃色燈光讓姑娘們有了不好的預感，最靠近來路的莫妮卡來不及反應便只能看着頭頂堅實厚重的裝甲門轟然降下。

“混蛋！”她趴在門上狠狠錘了一拳那厚重的金屬板，留下了一個依稀可辨的印記。

“走不通了。”莫妮卡在頻道裏如此說道。

‘該死的！’克裏斯丁心裏狠狠詛咒着這個空間站，祈禱陛下的怒火能把這塊詭異的鋼鐵給捲進時空風暴裏揉個稀爛。

這時眼前的濃霧好像明白了修女們已經沒有了退路，突然加快了速度，要不是愛蜜麗拉了克裏斯丁一把，它險些便把再一次走神的姑娘給捲進去讓她成爲第一個犧牲品。

看着眼前的濃霧彷彿不甘心一般翻卷着，克裏斯丁心中突然湧上了一種濃濃的無力感，她知道後面還有退路，可是這樣一直後退的話又能退到哪裏去？身後黑暗的通道盡頭誰知道會不會有能打開的門？

“嘿，姐妹們，我想說我從來沒有害怕過。”喬伊斯的聲音此時傳進了每一個姑孃的耳朵裏，“但是我現在卻害怕了，你們說可笑不可笑？”平時歡快的聲音此時聽來就像是落了一層灰塵的珍珠一般，乾澀沙啞充滿了沮喪和懊悔。

“喬伊斯！”克裏斯丁冷喝一聲，“閉嘴！”

“不！克裏斯丁隊長，讓我說完，一切都是我的錯！”喬伊斯不待克裏斯丁打斷便急急得接着說道，一連串的話說的又快又急，彷彿她覺得下一刻自己就再也說不出話來，現在想要拼命多說上幾個字一般。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打開那扇該死的門！是我太着急打碎了控制面板！是我笨蛋沒有學到如何去接好那一堆可惡的控制線！”喬伊斯的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唸誦着一段詭異的魔咒，她的腳步此時也變得遲疑無比，每後退一步都彷彿前面有什麼東西在使勁拽着她一般讓她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退開。

“喬伊斯別說了！”克裏斯丁暗罵一聲喬伊斯的不知進退，在最需要團結配合的時候她卻偏偏變成了這樣，不過在憤怒之餘克裏斯丁也覺得這其中包含着一絲詭異的氛圍喬伊斯的表現完全顛覆了她對這個女孩的認知，要知道在森林和守衛通訊塔的戰鬥中，哪怕面臨着下一瞬間便要戰死的絕望喬伊斯也依舊保持着連克裏斯丁都羨慕無比的堅定信心，可是在這一刻她怎麼就突然崩潰了？

“不！我要說完！一切都是我的錯！從來到這裏就是我的錯！”喬伊斯越說越快，腳步卻反常的越來越慢，直到停滯在原地呆呆看着翻捲過來的濃霧。

“該死的別說了！”克裏斯丁抬手搭在喬伊斯的肩膀上，手指使勁摳進對方肩甲的縫隙拼盡全身力量想要拽着對方後退，可是喬伊斯身上傳來的力量卻讓克裏斯丁知道自己一個人根本拽不動動力裝甲供能全開的喬伊斯，“多娜來幫忙，她想要衝進去！”

“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的錯我的錯..”

哪怕是集合了兩個人的力量，也無法阻擋喬伊斯一步步挪向近在咫尺的濃霧，她像是一個壞掉的錄音機般重複着那短短的一個詞，呢喃着張開了雙臂像要投入別人的懷抱。

“拉住她！！你們也來幫忙！！”克裏斯丁高聲喊叫着，她注意到了藏在濃霧裏的那個雜種已經對喬伊斯抬起了一隻胳膊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像是在召喚這個可憐的女孩。

‘都是它在搞鬼！！！’

剎那間克裏斯丁覺得她自己明白了，明白了她內心中的遲疑和喬伊斯的崩潰到底是來自哪裏，可是在此刻她卻只能徒勞地被喬伊斯帶着一步步挪向前方.

或者該說，她根本沒有任何辦法來阻止那個東西對喬伊斯的影響。

眼看着喬伊斯已經到了濃霧的邊沿，感應到了喬伊斯的接近，那濃霧翻卷着向兩邊分開，像是在向可憐的女孩打開歡迎的大門。

“看有人歡迎我歡迎這個沒用的我”

“快點拉住她！！！”

克裏斯丁明白那纔不是什麼歡迎，她相信要是喬伊斯真的踏了進去，兩邊的濃霧一定會倒捲回來把她包在裏面到那時候，喬伊斯的命運比那些矢彈好不了多少。

“拉住她啊！！！”

克裏斯丁撕心裂肺地叫聲讓姑娘們用足了力氣，可是喬伊斯不知哪來的力量，愣是拖着四個姑娘一點一點挪向前方，在身後留下一連串拖拽出來的痕跡。

“不要讓她進去！！”

眼看着根本無法阻止喬伊斯自殺的舉動，絕望在此刻充滿了克裏斯丁的內心。

劈啪！！！

一串白灼的光芒瞬間劃破了黑暗，如同一支造型奇特的利劍深深*插進了濃霧中。

在那一瞬間，一聲哀鳴如同女妖的嚎叫般塞滿了姑娘們的大腦，像是一根燒紅了的鋼針一般狠狠攪動着脆弱的神經。

這痛楚讓喬伊斯猛的一頓，接着便癱軟着就要倒下，可是她身後修女們的拉力卻沒有減弱，驟然失去的作用力讓姑娘們向後滾成了一團，當然也順便離開了那討厭的濃霧。

“快點，進來”

這時，一個熟悉卻聽起來虛弱又疲憊無比的聲音闖進了倒成一團的姑娘們的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