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了悟
夜幕中的月牙只剩下一點彎彎，斜斜的懸掛着。那麼柔和靜謐的光芒，不帶有一絲煙火氣息。夕陽落山後的大地一片寧靜，只有夜風輕輕的吹着，吹得人心頭冰涼似雪。
吳江雪緊緊抿着脣。他的速度飛快，四周的景物不停向後倒退，足足走了十多裏路，距離清河府已經非常遙遠了，才停頓下來，將胳膊夾着的女子丟盡馬車裏。
小貞發出“嗚嗚”的控訴聲。
可吳江雪連看也沒看一眼，彷彿躲避瘟疫似地閃開了。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忍耐力纔沒有掐死她
馬車上原來就坐着一個人。頭戴紫玉高冠，身穿月白卐字不斷紋鶴氅，氣勢非凡，端正的坐在上首。車廂內部空間很大，四角都綴着夜明珠，將裏面照得纖毫畢現。可車簾卻緊密的圍着，一絲縫隙也不透。
小貞整個人橫着，一曲一伸扭動着，這麼大的動作也沒碰到問仙宮主。
“你膽子很大。”問仙宮主輕輕一嘆，目光中似有憐惜、讚歎之意，“江雪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只是有一事不明。你費盡心力、絞盡腦汁，又是攪渾江雪的婚事，又是在端木府製造混亂，到底所謂何來？端木府走上分裂的道路，恐怕內外子弟都恨你入骨。”
“江雪說過，你是一個無比自私自利的女子。三載夫妻，我相信他的判斷。只是，真正的自私，憑你的聰慧就該知道，這麼做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他沒有碰觸小貞，輕輕彎了彎手指，小貞口中的手帕子就掉了出來，捆綁的繩索也斷了——之所以不敢用靈力控制，是怕靈音以及他背後的幾個老家僕發現啊
用最原始的武力，果真沒有驚動端木府上下，輕輕鬆鬆把小貞擄了出來。
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小貞沒有害怕、畏懼，或許早就知道了這一天？當她決定對吳江雪催眠，讓他成爲自己“復仇大業”上的一顆重要棋子，就知道會迎來什麼樣的報復。
沉默的坐在車廂內的地毯上，她表情微妙，似認命，又似不甘，隨後還有一絲悵然。
長久的寂靜，問仙宮主手指輕輕敲着膝蓋，他有足夠的耐心——小貞既然出來了，天底下還有誰能在他手裏奪走人去？就算靈音親至，也休想
倒是吳江雪忍受不了了，
“爹，你何必跟她說太多？她、她這個人口蜜腹劍……謊言張口就來，沒有一句能信的”
說話間，額頭的青筋都爆出來，顯然是竭盡全力忍着怒氣。
這麼深深的刻骨銘心恨意，可他連眼角的斜光都不曾掃過來。
小貞見到他這樣，心絃不知怎麼，豁然一鬆。
“吳郎，你說我口中沒有一句真的，那我今天就說幾句心理話，絕對的真話給你聽聽。”
“我從一開始接近你，就不懷好意……呵呵，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了，你母親拆穿了我的身世，害得我跟大哥反目，還不得不爲陳家那羣賤人犧牲，被當成禮物送到風家。在風家一年多的日子，我忍辱負重，卑躬屈膝討好所有人，爲了一口飯爲了一件衣掙扎着活了下來。誰害了我？是你母親，更是你所以我恨!恨”
“你很奇怪，我這麼恨，爲什麼還要救你母親？眼睜睜看着她被蠱蟲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後死掉，不是才高興？錯大錯特錯我嚴貞恨一個人，不要她性命，因爲人死了什麼都沒了除了瀕死那一刻的恐懼痛苦能有什麼？我的恨，就值這一刻？不夠遠遠不夠我要她活着，長長久久的活着，最好活得比誰都長壽，才能感受凌遲般日復一日的痛，永遠活在地獄裏不得超生”
“你……”
吳江雪震怒，死死盯着小貞，嘴角滲出一絲絲血跡，“那你一直……利用我？”
“當然原來我是想藉着你的身份，準備見機行事，看能不看窺探到問仙宮的隱祕。可惜，你不務正業，早就遊離問仙宮的外圍，內幕並不知曉多少，我只好把注意打到浮空島其他世家身上。金若飛，就是我精心爲你挑選的妻子，要貌有貌，要纔有才，你母親心目中最完美的兒媳呀呵呵。”
吳江雪的眼睛迅速充血，牙齒咯嘣咯嘣咬着。
小貞這時站起來，挑釁般揚起了下巴，“感覺如何，跟你最討厭的女人類型相親相愛了兩年？哈哈，你知道嗎，你的癡心不悔感動了多少女子？外面的人議論，都說金若飛不知好歹，生生把自己天大的福氣禍害的一絲不剩。大家都同情你呢”
“雖然金若飛的身世****了，就像我當年……嘿嘿，但你不要擔心，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只要輕飄飄的一紙休書，乾乾淨淨的走，損失什麼了？她什麼都不是。”
“你還可以繼續像以前一樣，泡妞啊把妹呀甚至因爲這段過往，那些大閨女小媳婦都覺得你更有神祕吸引力了呢說不定，手指勾勾，就有人想來安慰你手心的心靈多好啊，剩下的時間夠你再勾幾個女人到手了”
吳江雪的狀態非常特殊。
他破開了小貞的“催眠”，心志已經強大到非常程度，一般的言語挑釁怎麼能使得他心湖波動？可他是真的憤怒啊這股怒火足以使得身爲男子的他，感覺到自己的尊嚴被剝離，喫果果被人摔在地上，再使勁踩了兩腳
如果是別的女人如此羞辱，倒也罷了。他素來對女人尊重，不屑與長着男人天生的體力欺負，可偏偏是小貞……
怒火熊熊的他，下意識的伸手掐住小貞的脖子，用力一掐，只聽咯咯一聲——只要再加一丁點力氣，就能把嬌柔的脖頸扭碎
“江雪”
問仙宮主出言阻止。
“爹，我明白，我很明白我在做什麼。可是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吳江雪無比的痛苦。
“唉”
這一刻，問仙宮主不僅僅叱吒風雲的天下第一神祕的問仙宮的主人，更是一個無可奈何的父親。兒子心頭收到的創傷，他到現在才發現，太沒有盡到作爲父親的責任了冷冷的朝小貞投去一瞥，心道，她就是想通過折磨江雪，來報復蓮心對她的傷害嗎？
那她真的成功了
“你的膽量果然不小第一次見你時，竟被你瞞過了，以爲你是楚楚柔弱，如菟絲花一樣女子。敢在我面前撒謊欺騙，我太小瞧你了。”
“不敢。小女子也是逼於無奈。”
“無奈……呵呵，我很好奇，你的無奈到底是什麼？你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到底爲了什麼？”
小貞不知道自己說出來後，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吳江雪恨她恨不能喫了她，剛剛，他差一點就失去理智了
遲疑中，問仙宮主淡漠的道，
“我不會殺你的。你用話激得江雪大怒，不就是想告訴我，你在江雪心中的地位嗎？其實，就算不用這種心機，我也不會動手——就憑你生了子嗣，功大於過。”
小貞目光閃閃，腦中浮現了八個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也罷，能活下來就是萬幸，還能指望什麼？
“我的目的很簡單。”
“我希望挑起仙魔大戰，讓仙蒹仙葭平衡的勢力打破，不再維持這虛假的和平和氣，攻上魔域本土。”
問仙宮主深深吸了口氣，半響沒反應過來。
在他眼中，小貞上串下跳，雖然也弄了點動靜出來，但不過是小麻煩。沒想到她居然藏着比天還大的企圖，或者說是幻想，着實令他感到驚訝。
所以，過了片刻他才搖頭憐憫的一嘆，“沒可能。你的確在自己能觸及的範圍內，做到了連我都沒想到的事情。但妄圖……仙魔大戰，做夢也不會發生的。”
“如果妖窟不再遵守與問仙宮的協議呢？如果他們找到了被仙道中人偷走的定風之珠，定水之珠，將金木水火土五珠合一，重新選出萬妖之窟的新主人呢？他們還會甘於爲仙道中人看守門戶，阻止魔族的偷襲？”
“什麼”
問仙宮主驚得從座位上跳起來。
他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盯着小貞，小貞也寸步不讓的回望着。
“你，你怎麼知道？”
與妖族的協議，這就不是普通人能知曉的，再加上落在浮空島的定風之珠，和沒有人知道下落的定水之珠……
“不好難道你？”
“不錯”小貞一咬牙，她賭問仙宮主剛剛纔說過“我不會殺你的”，似他這等身份，惱怒到極處也不至於食言。“在風家的定風之珠已經回到妖窟了”
“而定水之珠，是被青雲老祖奪走了一直偷偷藏在曾經的青雲山，現在的仙雲嶺。青雲老祖死的時候，定水之珠被綠贏帶走瞭如果您打聽過我的來歷，就該知道，妖族的水族綠贏，與我關係莫逆。他欠我一個承諾”
如果一盤散沙的妖窟整合起來，又上位一個對仙道有仇恨的妖主，那麼極有可能與魔域聯合起來……仙道危如累卵
問仙宮主再也無法維持超然的儀表，驚駭欲絕的說，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什麼樣的恨意，要毀天滅地，生靈塗炭
小貞漠然的垂下頭，緊緊捏着拳頭。
她不想生靈塗炭，可現在的和平只是假的，早晚還是有正道與魔道對抗的一天。她所做的，只是把時間提前——憑什麼現在的人就不該死，日後的人就該飽受戰亂的侵害？要怪，就怪偏偏跟她活在同一時代吧。
問仙宮主已經不再想她的目的了，原本是爲兒子解決心障，順道幫老友做一件事，此刻，他還有其他心思嗎？匆忙把小貞送到星辰宗，就聯絡其他勢力去了。
小貞很意外，還以爲自己要做相當長時間的囚徒，沒想到到了星辰宗。
原來，星宗的二長老對她很好奇。他誤以爲小貞對吳江雪的“催眠”，是星宗不傳之祕“憾神術”。就算不是，也是相仿類似的神奇祕法。似此等祕法，非優異到極點的人纔不能修行。掌握，並且成功施法，更是艱難。
他很好奇，小貞是怎麼學會的？有怎麼對吳江雪順利施法的？
小貞肯定不能說是“我自學成才，隨便動了個念頭，在吳江雪身上一使，就成功了”，這種實話太打擊人，也會讓掌握她生命安全的二長老生出反感與懷疑。
她眼珠一轉，剛剛好在星辰大殿看到一串文字，想好了藉口。
“我十六歲時，曾經跟着姐姐來到星辰大殿。當時就對這些柱子上的紋路很好奇，覺得它像什麼字體，在傳達着什麼。於是依樣畫葫蘆記了下來。直到幾年前，才找到一個認識這種字體的，幫我翻譯了——就是鹿山學宮的白曉璐。想來你們宗主很熟悉的。”
二長老異常驚異。
因爲星辰大殿的雕紋柱子的確刻畫了一些符文，“憾神術”也在其中問題是，千百年來，有幾個人會在經過的時候細細研究內中玄妙？就算特意告知了，幾年看不出什麼，也放棄了吧？哪裏像小貞，過目不忘不說，而且聰慧有耐性的令人震驚
憾神術又不是普通的祕法，小貞只是經過半吊子的鹿山學宮的人解說，就能使得似模似樣。那要是經過認真系統的培養呢？
二長老深深得到惋惜着。
覺得當年小貞還年輕、沒有經歷那麼多人世複雜時，就把她收入門下，那該有多好
他的惜才讓小貞在星宗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喫食都是乾淨新鮮的，住也環境也清幽。
既來之則安之，小貞沒有試圖往清河府那邊傳信，彷彿收斂了所有的爪牙，安靜的等待着失態的變化——所有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日後的發展，已經不是她能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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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府因爲小貞的失蹤，着實熱熱鬧鬧了一段時間。因爲靈音大發雷霆暫緩了跟兄長端木擎的爭鬥，派出很多人去找尋。
可吳江雪行走如風，半點線索也沒有留下。
靈音再次病倒了。
寧罪就吩咐其他人，不必找得太過認真，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呢——他對小貞的容忍已經到達了極致。若不是礙於靈音，或許他早就下了殺手。
小貞的下落，還是問仙宮主透露的。因問仙宮主確認了風家的定風之珠已經不見了，仙道果然面臨有史以來最大的危險，所做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召集仙蒹仙葭的衆多勢力頭腦，一起商討。
這不是一家一門的得失，而是席捲天下的巨大爲難一個不查，所有人都得在魔道妖族的大軍下喪命
浮空島因金家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端木府徹底分裂，有心人仔細一回想，自然是聯想到小貞了。而小貞與妖族綠贏的關係，也瞞不過所有人的眼睛，她的目的也就大白天下了。
一時間，犯了衆怒。
什麼仇恨，要牽連天下人的安危此女的心腸惡毒，簡直是令人髮指
商討殺了小貞祭旗的，大有人在。
再惜才的二長老也只是阻擋了半個多月，眼看就擋不住衆人的強烈要求——交出小貞
小貞再次被綁着送到星辰宗的山門前，彷彿時光倒流般，回到了當初問仙宮欒枳利用她誘騙靜兒，將她吊掛在石柱上，任憑風吹日曬。
這一回，是爲了平息衆人的火焰。
關鍵時刻，靈音到了。
……
唐煜得知小貞的目的，徹底無語了。
靜兒也第一次安安靜靜的回想她們姐妹的緣分。或許，她一開始就錯了。小貞對她來說，是一個修真旅途上遇到的玩伴，一個很可愛的妹妹。她付出的感情雖真，卻從來沒有把小貞當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她寵溺她，保護她，儘自己最大的可能讓她活得開心。靜兒以爲，這就夠了還能怎麼樣呢？畢竟，小貞只有短短百年壽命——或許更短，她卻是以飛昇爲目的的修真者啊
誰會爲了路上的一個風景，徹底的停住腳步，不在前進了呢？
靜兒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錯了。
可她現在，真正的感動了，更感悟了。
“原來，這就是情……”
“姐妹之情也好，男女之情也罷，情之一字，可讓人付出一切在所不惜。往日，竟然是我糊塗了。”
“我太笨了，以爲自己設定好了一切，努力追尋合乎設想的就行了。太可笑了，爲什麼我沒有認真的看一看身邊人的心呢……”
“小貞是爲了我報仇，她是爲了我……”
唐煜看着靜兒眼角留下的一滴晶瑩淚水，心理也堵着。
“靜兒，你不要難過。靈音已經去救小貞，他應該不會讓小貞……”
“我不難過。”
靜兒擦掉淚水，露出笑容，“我很高興。唐煜，我真的很高興。有你，有小貞這樣愛着我，我很滿足。呵呵，沒有按照自己設想的，經歷一個凡人女子所經歷的，但我已經達到預期了。”
歷經坎坷，大起大落，她的心境終於豁然圓滿了。
“唐煜，我想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