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前來侍疾的寧毓衡他們都先回院子歇息,寧毓承並寧毓閔一起留在知知堂,屋中燭臺上點着四支蠟燭,僅餘下小半,寧毓承不時拿剪子剪去留下的燭芯。
寧毓閔披着厚大氅坐在薰籠邊,怔怔望着燭臺,許久都未曾變換姿勢。
直到最後一支蠟燭微弱的光芒晃動,屋內陷入黑暗。
很快,寧毓承點了新燭,屋內重新變得明亮。寧毓閔似乎不習慣眼前的光亮,側過頭,垂下眼瞼似睡非睡。
寧毓承收起火摺子,伏案提筆疾書。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寧毓閔又睜開了眼,定定看着寧毓承手下的筆,問道:“小七,你在寫甚?”
自從寧毓承回到府城後,還沒聽過寧毓閔開口說話。他一直守在暖閣外,從未離開過知知堂,未離開過身下的榻。
聽到寧毓閔沙啞的嗓音,寧毓承倒了盞溫水遞給他,順便答道:“我在寫有關蠟燭的試驗。四支蠟燭,分別是燈草芯,棉芯,分別捻成三股或者一般。點亮之後,何種更爲明亮,何種燃燒最久。”
四支從王家坳村帶回來的蠟燭, 三股芯的最爲明亮,燃燒之後的確會散開,無需守着剪去燭芯,亦不會偶爾熄滅。
不過,燈芯草與棉芯燃燒長久相差無幾,燈芯與棉芯的價錢卻相差了數十倍不止。
三股燈芯草芯的最爲劃算,至於棉芯的蠟燭會貴許多,富人肯定不缺這幾個大錢,照樣會買。
大齊的棉花種植少,產量低。而棉的用處太多,實用性甚至遠勝於絲綢,完全沒必要用在燭芯上。寧毓承打算以後的白蠟,全部用燈草芯等替代棉芯。
寧毓閔抿着溫水,靜靜聽着寧毓承與以前一樣,溫言細語說着話,喉嚨莫名被堵住了,哽嚥着道:“小七,你可恨我?”
燭光下,寧毓閔臉頰上的傷疤明顯,邊緣處帶着些許的血漬,看上去似乎被摳過。他眼眸中浮起淚花,在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卻掩飾不住的難過與倉皇。
寧禮坤要是去世,寧毓閔恐怕一輩子都會揹負起氣死祖父的包袱。因爲寧禮坤去世,兒孫們皆要歸鄉丁憂。
能主政一方,絕大多數官員,碌碌一生也不可能做到。進入朝廷中樞,尤其是一部尚書之職,足以令大齊上下的官員望塵莫及。
寧悟明剛做到尚書,便要回江州府丁憂,尚書之位不可能空着,會另有人選。待丁憂完之後,要等候中樞傳召,重新派官。等候重新派官便是侯缺,三年之後,誰也不知到時情形如何。
以寧毓閔的年紀,他已經算得上穩重。只是終究太年輕,比不得寧毓承真正的成年人心性。
寧毓承神色平靜,坦然望着寧毓閔,道:“我不恨你,二哥,你呢,你可恨自己?”
“要是祖父有個三長兩短,二伯父因着我斷了前程,我就是天大的罪人,永無法寬宥自己。”
寧毓閔顫抖着,抬手捂住臉,身上大氅滑落,露出消瘦的雙肩。他壓抑着哭聲,只渾身顫抖着,無助而痛苦。
寧毓承也不勸,背靠着椅背,看着傷心的寧毓閔哭。
以寧毓閔的年紀,臉上的傷,按理說應當已經結痂。如果還在繼續流血,看傷口的情形,應當是他自己不想癒合。
不止一次,寧毓閔都流露出不想科舉出仕的念頭。臉上有疤痕,且是寧悟暉親手造成,無需找藉口推脫科舉,還讓寧悟暉無話可說。
寧毓閔可以有許多種方式拒絕科舉出仕爲官。比如寧悟昭便辭官留在江州府,寧禮坤最終也沒拿他如何。
少年敏感而衝動,未曾沾染世俗的純粹,堅定而決絕。寧毓承很是佩服。換做自己,他肯定會萬般衡量,可能做得讓人無可指責,世故,圓滑。
寧毓承自嘲牽了牽嘴角,真是不經意間,他已經蒼老得像是千年的老妖。
寧毓閔哭得鼻子被堵住,透不過氣來,方漸漸停下。他取出帕子,背過身去擤鼻。
小爐上煮着水,寧毓承提起銅壺走去門邊,將水倒進銅盆中,加了些涼水進去,試了試水溫,打溼乾淨的帕子,擰了過來遞給寧毓閔。
寧毓閔眼睛紅腫着,不大自在接過帕子,沙啞着嗓子道了謝,“倒要你來伺候我。”
寧毓承仔細打量着寧毓閔臉上的傷,道:“二哥,你仔細些,別弄到了傷口。傷口莫要沾水,否則會好不了。”
“好不了,且隨他去,我不在乎那勞什子科舉。”寧毓閔勉強笑了笑,無所謂地說道。
“二哥,我以爲,不該是這樣。”寧毓承認真地道。
寧毓閔一愣,拿着帕子想要往臉上覆的手停在半空,茫然看着寧毓承。
“二哥,我只說我的看法,二哥姑且聽一聽。”
寧毓承在寧毓閔面前坐下,直視過去,誠摯地道:“二哥,這次我去王家坳村,能順利拿到白蠟,並非我有多聰明,而是我是寧氏的子孫,是寧侍郎的兒子,他們都要高看我一眼,誰都不敢怠慢我。像是常平倉糧食之事,皆是因爲我是寧氏子
孫。府衙大門破破爛爛,可平民百姓,誰都要繞着走。一則是畏懼官府,二則是壓根進不去,休說是知府,連書都不會搭理他們,會徑直驅趕。
想到這段時日的風波,寧毓閔聽得出了神,手跌落下去,將帕子緊緊拽在了手中。
“權勢真是好東西啊!”寧毓承感慨嘆息了聲,復又微笑道:“權勢本身無好壞,端看人如何用,有人用來爲非作歹,有人用來行善積德。”
寧毓閔跟着道:“小七說得是,權勢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阿爹他………………”
終究是不大習慣說長輩的不是,且寧悟暉已經前程盡失,寧毓閔嘴裏泛起苦澀,低聲道:“我喜歡醫術,一直念着行醫救人。這次看到明州府死傷的百姓,我心中難過,想着以後能救更多的人,償還欠下的債。”
“二哥,三叔的事,與你沒關係,你別將這些都攬在身上。祖父以及阿爹的事,更與你無關。”
寧毓承這才慢慢開解寧毓閔,溫聲道:“二哥現在先養好傷,認真讀書,待考完科舉,有功名在身,無需事事靠着寧氏撐腰,二哥想要做的事就多了,還自在自得。”
“我的臉,估計就這般了。”寧毓閔原本篤定了心,此時變得後悔起來。可惜,後悔已晚,寧毓承心中刺痛,忍不住抬起手,輕輕撫摸着傷痕。
“二哥別摸!”寧毓承趕忙出聲阻止,寧毓閔驚了跳,手嗖地垂落下去。
在大齊止血,大多是撒香灰,甚至用泥塗抹。除非大齊人非肉身凡胎,否則只會在傷口中留下引起感染的污物,
寧毓承仔仔細細端詳着寧毓閔的臉,估計他當時並未止血醫治,反倒恢復得比較快。從肉眼看去,傷口至少已經自行癒合。
“二哥未曾在傷口上抹一些亂七八糟的藥,正值冬日,不易化膿。只要保持傷口乾淨,二哥還年輕,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傷恢復得快,估計以後不會有大問題。”
“真會癒合,再也看不出來?”寧毓閔心頭湧起希冀,又怕失望,小心翼翼地問道。
“肯定會癒合。”寧毓承肯定地道,不過,他也不敢保證,委婉地道:“死馬當活馬醫,二哥就當是拿自己來做試驗,如何處置傷口,這是難得的經驗。”
寧毓閔眼睛亮起來,難得真正高興地笑了:“小七說得是,我將自己養傷的經驗記下來,要是傷好了,就是最好的方症。”
笑着笑着,寧毓閔的又變得不安,在榻上挪動着身子,焦灼地道:“可是,若祖父有個三長兩短,二伯父要歸鄉丁憂,要是有人不買賬,小七,你的白蠟該怎麼辦?”
“二哥,祖父還活着呢。”寧毓承其實也擔心,但他更多的則是傷懷。
寧禮坤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對他支持,與他相處最久的人。
寧毓承不避諱關於權勢的現實問題,但他是人,人不會只盯着得失,忘記人該有的感情。
“祖父還在,我們好好陪伴着他。”寧毓承點到即止,沒將死後如何榮光,哭得再厲害,守孝如何盡心盡力,皆對逝者絲毫無用的話說出來。
寧毓閔聽懂了寧毓承的選外之音,沉默片刻,起身去重新倒水,洗淨手臉,在臉上覆上乾淨的傷布。
整理過後,寧毓閔看上去精神了許多,道:“小七,我們進去看看祖父。”
寧毓承道好,與寧毓閔一道進去臥房。寧大翁坐在牀踏板上,靠着牀沿打盹,聽到動靜一下睜開眼,轉頭看到是他們,他撐着站起身見禮,小聲道:“二郎七郎來了。老太爺還未醒。”
寧禮坤直挺挺躺着,臉色蠟黃中透着清灰,若非微弱的呼吸,活脫脫像是死人一樣。
寧大翁上了年歲,來回奔波操勞,又守着寧禮坤,早已疲憊不堪,站着都喫力。他晃了下,一旁的寧毓承眼疾手快攙扶住了他:“大翁你快回去歇息,我晚上守着祖父。”
“還有我,我與小七輪流守着。大翁你快回去歇着吧,別也一併病倒了。”寧毓閔跟着勸道。
寧大翁着實撐不住了,道:“是,老奴先回去歇一歇,再來老太爺身邊伺候。”
交代了幾句寧禮坤喫藥的事,寧大翁離開臥房。生怕寧禮坤冷着,寧大翁不顧寧毓承先前的勸告,又在屋中加了兩個蒸籠。
熱氣夾雜着藥味,難以形容的酸臭味縈繞在屋中。寧毓承憋住氣,走到窗欞邊,將窗欞打開,搬了屏風擋住直吹進來的寒風,將薰籠提了兩隻出去。
寧毓閔在旁邊看着,若有所思問道:“小七,可也是與以前一樣,要讓病人保持潔淨舒適?”
寧毓承說是,待換過氣,屋內不那麼熱,總算舒適了許多,他去將窗欞關上,留下道縫隙透氣。
臥房外的小爐上煮着水,水沸騰了,寧毓承倒進碗中與細嘴壺中,拿到屋外放着。
很快水便涼下來。他在碗中加上鹽,細嘴壺裏加了蜜,回到臥房,側身坐在牀沿邊。
寧毓閔在一旁幫着忙,坐在牀頭攙扶起寧禮坤,讓他靠在自己身前,問道:“小七,爲何要加鹽?”
寧毓承儘可能簡單易懂解釋道:“與我們用青鹽漱口一樣,鹽能清潔,殺病。”
寧毓閔哦了聲,仔細看着寧毓承的動作,見他用乾淨的紗布,蘸着鹽水,仔細地清潔寧禮坤的口鼻,再用細嘴壺喂蜜水。
蜜水大半從嘴角流了下來,所幸多少喫了些進去。兩人一起整理好寧禮坤被打溼的衣衫,放下他在牀上躺好。
寧禮坤依舊如原先那樣躺着,寧毓承看了會,心中暗自嘆了口氣,對寧毓閔道:“二哥,你臉上有傷,回去歇着吧,我守在這裏。”
“不,小七,我們一起守着。”寧毓閔堅持不走。
寧毓承見勸說不動,便隨了他,商議着兩人輪流着來。寧毓承先去暖閣歇着,寧毓閔先守上半夜,到時候再換他守下半夜。
快到天明時分,雞開始打鳴,寧毓承倏然醒來,發現寧毓閔蜷縮在牀踏板上,守了一整夜。
寧毓承先看過寧禮坤,他躺在那裏呼吸均勻。心中稍定,輕輕推了推寧毓閔:“二哥,你去歇着。”
寧毓閔睜開眼,咕噥道:“小七你去歇着吧,還早呢。”
“不早,天都亮了。”寧毓承說道。
這時門外響起隱隱腳步聲,寧毓閔以爲是寧大翁與寧毓衡他們來了,站起身,伸展着痠痛的身體,道:“我先去歇息,小七你先多看一陣。”
寧毓閔剛走到門邊,門簾掀起,崔老夫人出現在門口,他不禁怔在了那裏。
寧禮坤病倒之後,崔老夫人雖住在知知堂,她只來看過一眼,便再未出現過。
“老夫人。”回過神,寧毓閔忙避開一旁,抬手恭敬見禮。
崔老夫人看都不看寧毓閔,徑直進了臥房,她的心腹嬤嬤與婢女,緊跟着進了屋。
寧毓閔尷尬苦笑,崔老夫人不待見他們三房,又不是一天兩天之事,他何須計較這些。
寧毓閔正準備離開,聽到臥房中崔老夫人在罵寧毓承:“小七,老東西又不是隻你一個孫子,其他人呢,你守在這裏作甚?要是你過了病氣,你是要走你阿孃的心!”
寧毓承見崔老夫人來勢洶洶,趕忙挽住她的手臂,賠笑道:“祖母,我身體好着呢,倒是祖母,你別過了病氣,我扶祖母去暖閣裏坐。”
“你讓開。”崔老夫人瞪着寧毓承,捨不得用力,只輕輕拂開了,“我兒剛做上禮部尚書,我福澤深厚,牛鬼蛇神萬萬不敢近身,休說生病,連噴嚏都不會打一個!”
她再看向牀上躺着的寧禮坤,冷笑連連,不留情面罵道:“哪像這個缺德的薄命鬼,生前盡不做人事,死了還要拖累兒孫!”"
寧毓閔站在門邊,腳底跟生了根般不動了,跟着崔老夫人來的嬤嬤婢女,立在那裏大氣都不敢不出。寧毓承也傻了眼,趕忙推了推嬤嬤,打着手勢,讓她們出去守着。
崔老夫人彎下腰,將寧禮坤猛然一陣搖晃:“老東西,你要麼乾乾脆脆落了氣,算我兒倒黴,剛做上尚書,便要回來給你丁憂。要麼趕緊醒來,好死賴活着,別耽誤了我兒大好的前程!”
寧毓承心中萬千滋味,畢竟崔老夫人也上了年紀,不宜動怒,上前正要勸。
這時,他發現寧禮坤呼吸變得急促,眼皮顫動着,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