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世家子弟考科舉 > 61、晉江文學城首發

飯後趙豐年與寧毓承道別,心裏揣着事,連午都顧不上,前去馬找馬老太爺。

馬老太爺上了年歲,午飯後必須睡一陣才能恢復精神。趙豐年等了小半個時辰,茶喫不下,坐也坐不住,在正屋內來回轉圈。

聽到暖閣傳來動靜,馬老太爺在咳嗽清痰,他一個箭步上前,抬手打起了暖閣門簾:“老太爺起來了。”

馬老太爺被趙豐年嚇了跳,不悅打量着他,道:“瞧你急吼吼的,天塌下來了?”

趙豐年乾笑了兩聲,道:“老太爺,天就快塌下來了。

想到最近的一攤子煩心事,馬老太爺不禁皺起了眉頭,來到上首椅子坐下,揮手斥退進屋伺候的小廝,他自己倒了盞茶喫了口,問道:“你與寧七郎說了些?”

趙豐年壓低聲音,將寧毓承的話,一字不漏說了。馬老太爺神色凝重,半晌後,他嘆了口氣,道:“我們並非怵他姓方的是官,而是你我是商戶,做買賣講究和氣生財。鋪子三天兩頭被查,任誰也頂不住。”

“方通判心胸狹窄,迫於無奈退了一步。寧氏他肯定不會去惹,像是我們這幾家,我瞧着他的手段,只怕不會善了。”

趙豐年跟着嘆氣,嘴裏發苦,喫了口茶水,盯着茶盞中的碎末,心一橫,咬牙道:“老太爺,寧七郎話裏的意思,我覺着有深意。朝廷官員之間的彎彎繞繞太複雜,我覺着,地痞無賴中不乏亡命之徒,索命鬼沒了,還有別的索命鬼。姓方的做

得太過,把人逼急了………………”

“你去?”馬老太爺臉色一沉,瞥了趙豐年一眼。

趙豐年訕笑,道:“我哪敢吶,就是,背後提點幾句,總有人會昏了頭。”他抬起手,在脖子上抹過。

馬老太爺看得臉一黑,沉聲道:“你也知道昏了頭,昏頭的都是蠢貨,造反的纔敢殺官,只殺一個官,那是在自找死路。人死爲大,他人一旦沒了,什麼罪都被抹了去。姓賀的最高興不過,打瞌睡時,正好有人送枕頭前去。哪怕沒有把柄,有無

數讓你招供的法子,你也是在找死!”

趙豐年心道也是,他被罵也不吭聲,滿臉愁容耷拉着頭,一言不發。

“這事,你我別去碰。”馬老太爺垂下眼皮說了句。

趙豐年道:“老太爺是說,還是要請寧七郎出面?”

馬老太爺嘖嘖做聲,斜乜着趙豐年,道:“寧七郎又不是你趙氏人,哪能說請就請。你總要拿出些誠意來,這些天,糧食鋪子損失的錢財,人家的賬目做得一清二楚,準備待事情過去,好一併結清。這損失,本不該有,退一步說,就算有,你也

好意思伸手拿?"

趙豐年當即拍着胸脯,道:“我肯定不會拿,身爲江洲府人,如何有臉拿。”

馬老太爺冷笑一聲,“得了得了,你別說這些大話,我難道還不清楚你,錢財賺不完,貪多當心引火燒身。這錢財要捂着,買賣也要捂一捂。做得大了,變成鮮美的肥羊,過年時正好宰了來喫!”

商戶豪紳,興許能撐過一代,到了第二代第三代,除非成爲官身,能得善終者,屈指可數。

趙豐年賠着笑,道:“老太爺,你儘快吩咐就是,你說如何做,我就如何做。”

馬老太爺擰眉思索,低聲道:“尋幾個可靠機靈的人,盯着牢中的動靜。有個叫黃駝背的,他在牢中幹醃?活。其他獄卒在牢裏能撈到好處,他什麼都撈不着,偷一捆鋪在牢裏地上的乾草去賣錢,收屎尿勤快得很,拿去給收夜香的範老臭,一來

二往,範老臭會給黃駝揹帶壇酒,幾塊肉,兩人開始稱兄道弟。牢中有人沒了,黃駝背肯定知曉,要讓他去處理。盯着黃駝背範老臭,幾杯馬尿下肚,保管什麼都吐露出來。你得了之後,拿去給寧七郎。”"

趙豐年佩服不已,道:“還是老太爺厲害,對江州府瞭若指掌。”

馬老太爺如何會知道黃駝背範老臭,因着馬掌櫃他們被抓進大牢,恰好遇到黃駝背,揹着獄卒向他們索要好處。

哪怕是陰溝中的臭蟲,冷不丁也能將人咬上一口。馬老太爺便多了個心,讓人暗中去查了黃駝背,知道了範老臭他們。

兩人低聲商議,那邊,寧毓承回到松華院,略作洗漱之後,便攤開書本開始背書寫功課。

不知不覺中,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福山進屋掌燈,書房變得明亮如白晝。

寧毓承盯着銅枝蓮花燈,問道:“明州府那邊可有信送回來?”

福山答未見有信,“小的再去問一聲。”

寧毓承道好,福山走了出去。這時,門外傳來福山的請安聲,寧毓承聽到寧毓閔在說話,手上的筆頓了下,揚聲喊道:“二哥。”

屋外一靜,很快寧毓閔進了屋,福山進屋斟茶,輕手輕腳退下。

寧毓閔已經好些時日未曾見到寧毓承,他看着進退有度,穩重得彷彿陌生人的福山,再看明顯消瘦的寧毓承,心頭滋味只複雜難言。

“二哥坐。今日怎這般早下學了?”寧毓承招呼着寧毓閔,隨手收起寫好的功課。

寧毓閔下意識跟着看去,他愣了下,問道:“小七你還在寫功課?”

“我當然要寫功課。”寧毓承笑着道。

他其實沒必要進學堂讀書,算學天文曆法對他來說,淺顯得閉着眼睛都會做。只是要背誦經史子集,除去帖義,墨經需要考到,寫策論文章也需要熟讀,引用。

寧毓閔由衷地佩服,尤其是寧毓承這份自覺刻苦,讚道:“祖父交代了你做事,你那般忙,還能分出功夫寫功課,真是了不起。”

“我不想寫,也不想讀書,可惜祖父不允許。”寧毓承無奈地長嘆。

他真不想讀書,但他必須讀。寫策論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博取功名。

“二叔可以恩蔭你出仕。”寧毓閔揶揄道。

寧毓承看了寧毓閔一眼,很是無語。寧悟明可以讓他恩蔭出仕,但他不讀書,不參加科舉考試,首先要被寧立坤收拾,隨後寧悟明再收拾他。

寧毓閔的滿腹不安,煩惱,被寧毓承幽幽的眼神沖淡了些。

“小七,江州府的情形如何了?”寧毓閔問道。

寧毓承大致說了,沉吟了下,問道:“二哥可是想知道明州府三叔可還好?”

寧毓閔點頭,憂心忡忡道:“阿爹那邊沒信回來,阿孃成日擔驚受怕。我也沒法子,想要親自去一趟,阿孃又哭着鬧着不讓我走。說路上危險,要是我出了事,阿孃也活不了。”

現在寧毓承對明州府的情形也不甚清楚,不過,若是寧悟暉聰明,有江州府這邊的支援,應當不會太糟糕。

寧毓承想了想,安慰道:“祖父應當已經到了明州府,二哥你不要擔心,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我知道祖父已經到了明州府,先前你將祖父傳來的消息,讓福水與我說了。”

寧毓閔臉上的愁容依舊未散,他想到了什麼,不禁打了個寒噤,抬眼望着寧毓承,掩飾不住的驚慌。

“要是阿爹,小七,要是阿爹…………………”

寧毓閔不敢說下去,滿嘴的苦澀,極力穩住神,問道:“小七可知伯祖父的事?”

寧毓承並不清楚寧禮乾當年之事,他搖搖頭,“伯祖父出了何事?”

“當年伯祖父在隴南做通判,也是遇到災荒,因着伯祖父的疏忽,隴南饑荒遍野,死傷無數,伯祖父被罷了官。”

寧毓閔眼眶漸漸變紅,眼裏浮起了水光,拼命剋制着,聲音還是止不住哽咽:“小七,我不怕阿爹丟了烏紗帽,我只是怕明州府也饑荒遍野。阿爹有罪,我是阿爹的兒子,又何嘗沒罪。”

寧毓承怔怔望着自責難過的寧毓閔,一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寧毓閔有顆悲天憫人的心,他喜歡醫術,對生命的敬畏,遠勝這個世道的人,無論貴賤。

“二哥,你別自責。我與你一樣,其實差不多。”寧毓承聲音真誠,寧毓閔不由得抬眼朝他看去。

寧毓承道:“二哥以爲,你我並非寧氏人,身後沒有寧氏家族,二哥覺着自己能作甚?”

“能作甚?”寧毓閔喃喃道,他應當與官學的學生一樣,拼命爲了考科舉而讀書。

“二哥想要與人爲善,想要做好事。二哥,做好事容易,想要做好並不容易。若非有寧氏在背後撐腰,頂多也就是搭個粥棚,佈施些舊衫。然而,這些只能解決一時之困,並不能解決實際的問題。但是,二哥已經做得很好,待在醫術上取得成就

那一日,二哥能拯救無數的性命。"

寧毓承這段時日忙下來,身體上沒事,但他依然覺着深深的疲倦。

現今大齊的世道,糟糕透頂。再完善的律法,先進的制度,天降奇才,都無法改變現狀。

因爲最根本的問題在於,生產力的極度落後。

科舉一直被認爲是比較先進的人才選拔制度,寒門取士對抗世家門閥,讓寒門能進入朝廷中樞。

在當時朝廷被門閥世家把持的情況下,對皇權來說,的確只好不壞。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皇權集中,底下百姓的生活,並未得到相應的改善。

科舉及第的官員,與門閥世家舉薦的官員,對待底層百姓時,手段如出一轍,不拿人當人看。

窮人照樣喫不飽飯,穿不暖衣。連“門”都沒有的底層窮人,想要靠着科舉出頭,翻遍史書也沒幾人。

新的官紳集團,便是新的門閥世家,換湯不換藥而已。

任何朝代的變法,皆在改變朝廷政令,忽視了各門實用的學科,好比是螺螄殼中做道場,最後失敗乃是必然。

不過,寧毓承並不氣餒,能心懷善念,只需做個“人”,就已足夠。

大齊仍有這樣的人,比如寧九,鄭氏兄弟,常寶他們。零星的火種留着,生生不息,終有一日,會席捲天下。

寧毓閔心頭縈繞的鬱氣,待聽完寧毓承的話後,消散了大半。

他是寧氏人,這是改變不了的事。與其爲此糾結,不如利用寧氏人的身份,像寧毓承那樣,做更多的事。

這時,福山拿着封信,在門口探頭進來:“七郎,老太爺從明州府來信了。”

寧毓閔頓時坐直了身子,盯着福山手上的信。

“拿進來吧。”寧毓承看了寧毓閔一眼,說道。

福山趕緊將信奉上,寧毓承拆開信看完,不動聲色看了眼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手上信紙的寧毓閔。

“小七,阿爹可是出事了?”寧毓承緊張問道。

寧毓承很是爲難,不知該如何告訴寧毓閔。

寧禮坤在信中破口大罵,逼着寧悟暉辭官回江州府,以後永不許出仕爲官。

否則,他會進京告御狀,狀告寧悟暉忤逆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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