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稅徵收在即,賀道年難得忙碌,值房中坐着錢糧吏等人。賀祿風風火火闖進來,賀道年惱怒不已,訓斥道:“作甚如此毛躁,我與你叮囑過無數次,山崩於前亦色不變,要沉着穩重,你都忘得一乾二淨!”
“阿爹,大事,天大的事!”賀祿無視賀道年的訓斥,反倒很是嫌棄地撇了撇嘴:“阿爹怎地如此?嗦,我說了是大事,真正的大事!”
錢糧吏等人見怪不怪,紛紛熟練地與賀祿見禮,告退。徐先生見狀,忙將值房門打開,朝四下張望,搬了把椅子守在了門口。
賀道年被一連串的大事吵得頭暈,惱怒地道:“你閉嘴,天塌下來也用不着你去頂!咦!”
他後知後覺想起什麼,沉下臉道:“你今朝沒去學堂讀書?”
“阿爹,去什麼學堂,官學遠不如明明堂,讀書也考不中春闈。”賀祿不以爲然道,抓起賀道年手邊的茶盞,咕嚕嚕喝了一氣。
官學是比不過明明堂的名氣大,不過明明堂考中進士,亦是江州府的政績,賀道年臉色雖難看,到底能忍。
賀祿放下茶盞,手臂一揮攤坐在賀道年身邊,煩惱無比地道:“哎呀,阿爹,你別打岔。阿爹,我又要揚名立萬了!”
“揚名立萬?又?”賀道年驚聲問道。
一輩子得次揚名立萬,已經是祖宗保佑。賀祿在江州府打馬遊街,稱要修大雜院一事,已經揚名立萬過一次。現在他再要揚名立萬,難道他生得像自己的祖父,真是祖宗保佑?
賀道年下意識想到寧氏,他警惕問道:“小五,今朝你與誰在一起玩耍?”
“阿爹,我當然與寧小七在一起,寧小七讓人來學堂傳話,說要去郊外田莊,問我可有空。我當然有空了。”賀祿說得輕描淡寫,毫不掩飾自己逃學的事實。
賀道年拉着臉,不知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去官學問可有空,讀書上學怎會有空!偏生,賀祿還真得空!
寧毓承是明槍明劍,賀祿是飛蛾撲火,兩人一拍即合!
“你們去田莊,除了你,寧七郎,還有誰一道前去了,你仔仔細細,一個字不落給我如實交代!”賀道年不放心,板着臉威脅道。
“阿爹,我可記不清那麼多,一個字不落,我可做不到。”賀祿很是光棍地道。
賀道年幾乎嘔血,生生憋住氣,好聲好氣地道:“行行行,你撿記得的說。”
徐先生面無表情望着門外的青石地面,在太陽下泛起了水光,看得人眼冒金星,頭大如鬥。
聽他們父子說話,無人會懷疑是否親生。兩人簡直一脈相傳,東拉西扯半晌,始終說不到重要之處。
“既然寧小七來叫我,我正好無事,便跟着去了田莊。除了寧小七,寧榜眼寧二郎他們都來了。寧三郎最討厭,寧榜眼氣度不凡,穩重有禮,見到他就跟見到先生一樣,不好接近。我還是最喜歡寧小七,寧小七最隨和,我們熟不拘禮。”
賀道年聽賀祿評寧氏兄弟,臉色逐漸好轉。他萬萬不敢以爲賀聰明,只對賀祿很頗爲滿意。這份識人的本事,聰明人不一定比得過。
“我與寧小七說了幾句話,嘲笑了他的老驢。寧小七也不生氣,問我官田快要收成了,府中的舊糧如何處置。”
賀祿斜了眼緊張的賀道年,得意洋洋地翹起二郎腿,呵呵道:“阿爹,錢糧之事,我怎能隨便告訴別人,就是寧小七也不行。”
賀道年鬆了口氣,眼裏浮起滿意之色,“寧小七爲何問起你糧食之事?”
“我起初也不明白,後來寧小七與我仔細解釋了。”賀道年眼珠上翻,努力回想着寧毓承的話,暗中掰着手指,免得有所遺漏。
“十年前,江州府曾遇到旱災,這一年的災情,幾十年難遇,在邸報上有寫,阿爹可記得?”賀祿問道。
“我記得。”賀道年點頭道。
江州府富饒,朝廷指望着江洲府交賦稅,當年的旱災,朝廷極爲重視。對後續的賑濟,格外關注。次年賑濟的種子,大多發放到了莊稼人手中。畢竟沒種子種不出來地,交不出賦稅,關係着他們的仕途。
“第二年,江州府的糧食大豐收。”賀祿回憶着寧毓承的提醒,身子前傾,湊到賀道年身邊,壓低聲音,慎重其事強調。
賀道年一愣,伸手推開賀祿,“翌年天公作美,江州府本就盛產糧食,這有甚稀奇之處?”
“阿爹,當然稀奇,關係大了!”賀祿晃腿撣衣袍,低垂頭漫不經心道。
賀道年看得憋火,很想揍他,忍了又忍,好聲好氣道:“稀奇在何處?"
“徐先生,你去將近十年江州府的賬目拿來,要真賬!”賀祿不答,朝門口伸長耳朵的徐先生吩咐道。
聽到真賬,徐先生臉抽搐了下,朝賀道年看去。
賀道年氣得要罵,賀祿難得嚴肅道:“阿爹,這關係到揚名立萬,阿爹就莫要在意這些下節了!”
既然寧毓承提到真賬,看假賬肯定不行。只他們三人在,拿出真賬看一下也無妨。
賀道年腦子轉得飛快,心一橫,對徐先生點點頭,道:“我們回後衙去,
三人回到後衙賀道年書房,徐先生取來一個匣子,賀道年取鎖匙打開,賀祿湊上去看了又看,指揮道:“徐先生,你將江州府近十年的糧食畝產,真實收成列舉出來。”
徐先生不解其意,不過在賀道年的示意下,按照賀祿的要求,將近十年的糧食畝產,一一列出。
賀祿只聽寧毓承說過,江州府近十年糧食產量越來越低,他不知真假,心中很是沒底。
賬目他是看不懂,但紙上的數目清楚簡單,他看得一目瞭然,手指戳得紙啪啪響,洋洋自得道:“阿爹你看,糧食的產量,可是災後翌年最好,接下來,勉強維持都難,接連減低了?”
賀道年緊盯着賀祿:“寧小七可有告訴你,關在何處?”
“在種子。”賀祿道。
“種子?”賀道年唸叨了句,不禁看向一旁的徐先生,見他同樣驚訝,趕忙追問道:“爲何是種子?”
“當年賑災的種子,是從別的州府調來,而非與往年一樣,皆是江州府百姓收成後,自己留下來的種子。寧小七還說,喫莊稼的蟲子也一併乾死了大半,這也是緣由之一。後來他們再留種,喫莊稼的蟲子也活了過來,糧食收成頂多維持一兩年,
以後便每況愈下。”
賀道年拿着徐先生列出的紙,緊繃着臉,幾乎將紙盯出個洞。
徐先生屏聲靜氣,心頭驚濤駭浪,沉吟半晌,道:“府尊,在下以爲五郎說得極是,再也想不出別的緣由了。”
“地還是那塊地,春秋收,種地的人也沒變,還能是什麼緣由?”賀祿仰頭朝天,眼珠翻白,無語地道。
賀道年被噎得瞪眼,這時他顧不上與賀祿計較,心頭狂跳不止,朝徐先生使了個眼色,“小五,你先出去,我與徐先生有重要的事情商議。”
“阿爹,你莫要當我傻,你這是過河拆橋!不對,河都未過,走到橋中,你就想毀掉橋了!”
賀祿冷笑,果然如寧毓承所言那般,賀道年要將他揚名立萬的機會奪走。畢竟他還有兄長,都讓他一個人揚了,其他幾個兄長一無所成,臉上難免無光。都是他阿爹的親生兒子,肯定捨不得,盼着雨露均霑。
“唉,大家族果然不太平!”賀祿暗自嘀咕了句,覺着此時與寧毓承無比親近。寧氏買馬之事,要發生他身上了。
不客氣拆穿了賀道年,賀祿大馬金刀攤倒在椅子裏,手支在下巴上,飛快抖着腿,拉長聲音道:“阿爹,寧小七可是告訴了我!”
賀道年氣得鼻子都歪倒,心道兔崽子,真是不省心。聽到寧毓承,涉及到寧氏,他稍許冷靜了些,道:“寧小七還與你說了什麼?”
“首先。”賀祿清了清嗓子,坐正身子,舉起一根指頭:“不能只想當然,更不要急於求成,這可不是阿爹讀書寫文章,當官寫摺子,反正就是上下嘴皮一搭。得要試驗,用真實的結果,去指導接下來的做法!”
賀道年木着臉,家有孽子,他已經沒力氣再生氣了。
徐先生卻聽得頻頻點頭,眼睛一亮,笑着虛心問道:“五郎以爲該如何做?”
“府中今年的陳糧不要賣,新糧拿去與臨近的州府置換。明州府離得近,明州府知府是寧小七的三叔,阿爹不用擔心,寧老太爺會先打招呼,寧知府不會從中作梗。”賀祿道。
賀道年神色一僵,不悅道:“寧悟暉也要參上一腳?”
“阿爹,這是寧小七的主意,寧小七姓寧,喫獨食可不行。”賀祿斜着賀道年,不假思索大義滅親。
“且明州府與江州府的天氣,土地的土壤有所區別,兩地共同試驗,得到的結果,才更加準確。
賀道年一琢磨,暗道倒也是,南橘北枳,只江州府的糧食豐產,別地也不敢輕易照搬。
“五郎,陳糧爲何不能賣?庫房的陳糧放置久了會長蟲發黴,難道,五郎的意思,陳糧留着有用?”徐先生疑惑地問道。
“其次,不能大動干戈。”賀祿再次豎起一根指頭,強調道。
“阿爹的官田拿出來做試驗,寧知府也一樣,加上寧氏的田莊,上中下不等的田,分別耕種。至於糧食收成如何,咱們不能十成十打包票,畢竟還有老天爺那一關。要保證憑地的佃農能活下去,陳糧就是給他們留着。”
賀道年哼了聲,有些話,到底不好說出口。
佃農的命,與他何幹?
“阿爹,莫要殺雞取卵,餓死了佃農,難道阿爹去種地,徐先生去種地,我去種地?”賀祿指着自己,想着種地不但辛苦,還又髒又臭,不禁抖了抖,怪叫道。
“你閉嘴!”賀道年沒好氣訓斥道。
“阿爹,揚名立萬!”賀祿咧嘴笑,這下不止是腿鬥,渾身都抖若篩糠。
突然,他按住椅子扶手,嘻嘻笑道:“阿爹,你這兩年不能調任,千萬別在政績上吹牛,定要要想方設法留在江州府。還有...………….莫要貪污舞弊,被罷官貶謫了啊!”
賀道年面無表情看着賀祿,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要是試驗成功,阿爹,你想想,這份功績,誰敢與阿爹爭鋒?徐先生再潤筆吹?,阿爹,說不定,你能配享太廟!"
賀祿周身的得意與喜悅噗噗往外冒,叫囂着道:“阿爹,這都因着,我是阿爹的兒子!阿爹,等你配享太廟時,阿爹莫要忘記保佑我,我纔是賀氏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