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苑號稱天下人才荃萃之所做事那能太過於稀鬆平常!倘若有人指摘臣等拙笨也便罷了若是再捎帶上朝廷識人不明的話語那翰苑中人可真個是萬死莫辭了!”見李適心情大佳崔破遂也少了幾分顧忌的湊趣調笑說道。【無彈窗小說網】

“可惜了崔中書不在此樓否則朕看你還敢如此憊賴!”聞聽此言李適一個啞然失笑後手指點向崔破言道隨即小樓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附和竊笑之聲。

又停得半盞茶的功夫見外面驚歎不已的衆人漸漸散去之後崔破方纔親身導引着天子等人起身過園後又循着輕歌曼舞樓中一個內置小階梯緩緩拾階而上。

上得二樓天子一行直入的便是一個三面封閉的隔間此閣空間闊大隻在前方向着演奏曲舞的高臺處留下一片大大的空間李適攜着韋妃上前拉開作遮蔽之用的紗幔整個樓內風光已是盡顯無餘。

只見這輕歌曼舞樓酷似一個鳥巢模樣以樓中空地上錦氈鋪就的高臺爲中心四面環形相圍自己這一方視野最爲開闊處皆是被分隔爲封閉的閣紫而其它地方則是以鮮花分隔爲或單或雙的雅座此時堂中已然坐滿了各色珠光寶氣的達官貴人們端的是熱鬧不凡。

“此一排四間閣子乃是專爲宮中所備有別道相通比之其餘諸座皆高了三尺餘於此閣欣賞歌舞斷無被樓中人現之虞陛下且請寬心纔是。”見李適眉角處微微一皺心思靈動的崔破早上前分說解釋道。

天子常處禁中一旦出宮便是聲威顯赫於這無上尊榮的同時也自有一份身爲天下共主應有的寂寞此時聽聞有這樣一個即能與民同樂、又能不暴露行跡的所在。那裏還不喜上眉梢當即出聲讚許道:“崔卿有心了!”

於精工雕琢的錦榻上坐定崔破與霍仙鳴爲二人奉上三勒漿及雜以牡丹花瓣的精煎的花茶後李適並韋妃邊閒話細語邊靜侯着正式開唱之時。

茶只半盞酒過兩巡只聽三聲雲板輕擊已有兩人緩緩走上那樓中高臺這兩人之中。當先者約近三旬年紀虯鬚長身端的是一威猛大漢。而此人之後地那個胡人卻是深鼻高目、金靴白衫眉眼顧盼之間自有一孤盡覷天下豪雄的狂放觀之奪人眼目。在他身後又有一素衣龜茲少年躬身緊隨懷中赫然捧着一支微泛淡黃光澤的直頸琵琶。

“陛下這當先一人姓李名慕年。乃天寶間李龜年之再傳弟子。其人擅爲豪放飄逸之聲。至於這後面胡人乃是近日赫赫名顯於長安的龜茲樂手康崑崙此人萬里遠來被太晟府正稱譽爲‘長安第一琵琶手’前些日子曾與本苑供奉曹善纔有過鬥曲之會吸引得萬人空巷往觀足可謂是盛況空前。”這卻是位於閣子中陪侍的崔破輕聲爲李適及韋妃解說二人來歷。

“噢!曹善才一家兩世供奉翰林琵琶之精甲於天下居然還有人敢與他爭魁之位?”聞聽崔破紹介後對曹善才知之甚深的李適一驚說道。

“能行非常之事者必定非常之人也!這康崑崙究竟技藝如何大家一聽便知。”旁側閒坐的韋妃見二人對答。乃輕輕呷了一口茶後低語插言。

“愛妃說的是。”李適微微釋然一笑淡淡道。

只這幾句話地功夫兩人並那童子已上的高臺康崑崙安然趺坐後自去調音弄弦而李慕年卻是昂然立於臺中先將那環目向寂靜無聲的輕歌曼舞樓中輪掃一匝見衆人都已注目之後。方纔微調氣息開腔唱道:

歧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最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這四句詩詞全無伴奏但憑李慕年清唱而來然則於樓中看客們聽來卻是字正腔圓於遼闊的音域之外自有滿腔追懷、仰慕之情迎面而來感人至深。

“這詞可是崔卿家所作?用意倒是極好的只可惜就是用字太過於直白了些!”李適見兩人上臺卻是隻有一人清唱而詞曲還是這等未聞之聲遂將頭半側着看向崔破問道。

聞言崔翰林全身一陣惡寒。說來這李慕年非隸屬梨園只因極得錢起等翰苑同僚推重方纔得以排名第一唱奏崔破事物繁忙又見他頂着李龜年這“樂聖”的金字招牌倒也不曾親加審查是以這實也是他第一番聞李慕年歌唱此時聽天子開問也只能倉促回道:“此詞乃是開元天寶間名詩人杜甫所作其時安史亂起李龜年避亂江南得與杜子美再次相遇因贈此詩其詩題便是《江南春逢李龜年》至於爲何要先歌這一曲小臣卻是不知其緣由所在。”

“杜甫?此人朕倒是不曾耳聞不過只看此詩暗含世之治亂、華年盛衰、彼此淒涼流落之情於意境上倒是大有可取處。”聽完這一番解說李適淡淡評道。

“老杜看來在唐一代還真是混的不太好呀!”見李適這雅好辭章的天子竟是從不聞這位大詩聖之名崔破於心下感慨連連以前多見書中記載杜子美不爲唐人推重他還猶自不信今日始知其事誠然不虛。

他這邊廂自是無言感嘆就見另側站立的霍仙鳴微微湊前道:“陛下、娘娘這臺上的李慕年老奴在英王府中倒也曾見過據說此人每於唱奏之前必要先歌此曲以爲紀念天寶之李龜年不想在今日這等場合他竟是依舊積習不改。”

一聽到英王爺三字天子那原本光菲月齊地臉色頓時一沉微微瞥了一眼霍仙鳴後方纔開言道:“天寶年間一伶人猶得人如此掛念然則於手創開元盛世的玄宗陛下縱是他的後世子孫也不知有幾人還能常自念想?哼!日日戲雞鬥狗、章臺冶遊實在是一羣國之蠢蟲。”口中恨很至此李適還待再說卻被斜側裏伸出的纖手輕牽衣襟遂憤然作罷。

霍公公本起的是巴結小意兒的心思那曾料到會碰上這樣一個偌大的釘子心底暗罵英王爺是個“老悖晦”的同時口中卻是再不敢支言片語與崔破一般將眼緊緊盯住高臺做傾心而聽狀只是心下卻不免又起了一個疑惑:“此事崔狀元究竟是根本不知。還是知道卻不肯說呢?”

此時高臺之上李慕年已然收聲立定而那康崑崙也是調絃完畢只見他信手撥動一股柔弱如山間溪流地琵琶聲起於這叮咚如泉石相擊的清音中一縷飄逸之音慨然而起: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爲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爲我側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爲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若言此時曲詞知名度之高當以李太白這託名勸酒歌的《將進酒》爲其中第一這一曲以歌行體寫作的豪放妙章本更易與歌唱兼之此歌極盡詩之想象譴詞用句豪放飄逸實與開元前後唐人自信心態、尚瑰麗自由之審美情節配合的絲絲入扣是以一經流出當即風靡天下傳唱不衰。而經歷八年安史亂離之後。此詩及謫仙本人相與交融更成爲無數唐人緬懷昔日盛世歲月的標誌所在更不曾淹沒以至無聞是以此豪放之歌於當世實可謂是膾炙人口婦孺皆知。

此時一聞聽這熟悉的琵琶聲坐中竟是已有人忍不住的持節相合而歌輕歌曼舞樓中於這開場之初便出現了一個微泛波瀾地**。

長歌傾情、琵琶絕妙康崑崙信手挑弦之間已然是完美的於樓中構建了一條清澈躍動的聲律之河因演奏之中夾雜有西域胡風技法此曲於輕柔不絕的流動中更有絲絲荒漠朔風的慷慨悲涼配之以李慕年那寬廣的音域當真是珠聯璧合宛若天籟。

及至李慕年唱至“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時樓中和者愈衆氣氛熱烈已極。便是連閣子中閒坐的李適也是忍不住地伸出右手邊輕輕叩擊榻上小幾邊口中喃喃應節而歌。到的一曲方畢他已是一聲長嘆後高聲呼叫道:“痛快!換大觥上酒!”

正當大觥奉上瓊漿半斟之際忽聽三聲扣弦急響這眼見已然完結的曲子竟是驀然又轉回至:“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一段只是此時曲調再不是適才琵琶流動出地涓涓溪流而化爲匯入奔湧不絕地滾滾大江。

江納百溪、混流而下這氣勢再非適才可比。聲聲催、聲聲急只將這一《將進酒》的豪放之意盡情揮灑。

“滌詩呆愣個什麼還不退下。”原來這滌詩畢竟年紀幼小適才奉命斟酒之時忽爲這曼妙琵琶奪了心志是以觥中酒過八分尚不自知所幸崔破眼利忙微微半步挪動扶起酒器再加一聲輕喝方纔免了他慢君失儀之罪。

滌詩聞言忙輕手輕腳退下低頭之間做了一個鬼臉後復凝神向那樓臺看去。

好個李慕年竟是半點也不着慌耳聽琵琶聲起他遂也將唱詞拔高二分應節歌來。樂王嫡傳技法、數十載苦練之功豈容小覷?他這番一放聲而歌端的是聲驚四座。可憐滌詩小小年紀並不懂此間神妙只覺較之於適才此時自己滿身似是血氣更加三分運行流轉胸懷之中更是有一股沛然之氣直欲噴薄而出積鬱地萬分難受。

而此時李慕年之歌除了那無盡遼遠的豪放曠逸之外更是應和着康崑崙琵琶聲中的絲絲慷慨悲涼之胡風別樣演繹出一份“懷才不遇、韶華空逝”的激憤情懷這歌聲聽在崔破耳中。再細思謫仙太白一生報復不展憤然縱酒去愁的遭際竟是於不不覺間一任那股濃濃的酸楚浸溼了眼角。而樓中坐上更有許多年紀老大之人曾親歷天寶亂前的大唐繁華此時喫這曲子一激不免遙想聯翩藉着這盛世之歌。似乎一閉眼之間便是那“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的清平美景當此之時情何以堪?

在滿樓衆人的各有懷抱的噓嘆之中這李慕年方纔收曲作結閣中天子抓過幾上大觥如鯨吞一般長飲而盡後長長吁出一口氣去然則正待他要大感慨之詞時。卻聞那曲不驚人死不休地康崑崙。竟是將本應收拍的琵琶以重手輪指之法叩擊竟是生生又將曲調拉回到“岑夫子”一段。

此次這康崑崙全然屏棄了雜餘指法竟是將琵琶於胸中環抱雙手啓動十指交替於弦上施以輪指之法一時間那激揚的曲調驀然跨越九曲迴環的江流直泄至浩瀚無垠的江海交接處一個浪花趕着一個浪花、一個浪花疊着一個浪花的奔騰不息而此時的輕歌曼舞樓中剛剛換的一口氣的衆看客們又驀然將心兒高高吊起再起三分漏*點凝神而聽。

便如李廣將軍撥絃射虎一般應曲再起地李慕年竟是生生於不可能之處再將宏聲拔起二分狂歌而出道:“與君歌一曲請君爲我側耳聽……”

此番之演繹因琵琶太急歌聲已是再無法全然保留那豪放飄逸之意李慕年索性也將之全然放棄於急歌聲中全力釋放出詞中的那一腔“懷才難達”的積鬱塊壘之氣。這道道在輕歌曼舞樓中迴盪不休的曲調在崔破聽來便如與詩仙太白對坐聽他盡敘平生不得意一般更疊加而上的這一重情感使本就心下唏噓的翰林承旨大人再也忍耐不住的一任那滴滴淚水潸然滑落。

崔破已然如此那旁立捧酒的滌詩卻更是不堪他本就心思靈動又極愛這豪放之歌此時那還禁得這三疊相激?適才本就未消地胸中鬱氣再經此一推無處可得泄的小小少年竟是不管不顧的將手中捧立地金撙一把高高抬起任那瓊漿直灌胸肺妄圖澆滅那生生不息的蓬勃野火。

當此之時崔破並天子等人都已然全神注目於樓中高臺是以竟無一人注意此事只待這歌聲三疊做結衆人又等了良久見那康崑崙也已然收拍完畢後方才於片刻的靜默之後鬨然叫妙之聲響徹樓宇許多看客更是連眼角淚水也不及一拭便癲狂高呼道:“上酒、上酒來……”

“好個三疊聯唱不愧爲曲歌雙絕了只可惜這康崑崙一味求剛未免使此曲失了王道之氣流於魔邪。可惜着實是可惜了!”無言回味許久李適再飲一觥後嘆氣長聲言道。

“陛下說的是。”悄然揩去眼角淚水的崔破符合道只是待他正欲喚滌詩上酒之時下一刻卻驀然道:“微臣調教下人不嚴以至於輕慢君父還請陛下恕罪。”

“嗯!崔卿家更有何罪?”注目於前方的李適見崔破突出此語乃詫異回問道目光及處正見適才司職爲自己奉酒的伶俐小童子此時已是連站也站不穩的搖晃連連一聲噴笑出聲後他忙輕輕示意旁坐的韋妃同來觀看這難得之景象。

這滌詩長受嚴加拘管平日裏便是酒味極淡的果子釀也少有沾脣此時又如何經得這極烈的三勒漿摧殘?適才他瘋魔之時只覺胸中似有火燒一般是以不管不顧的大口吞飲便是連衣襟之上也淋漓不絕的全是色做乳白的酒漿。喝時固然痛快但此時酒意上湧可也要了他的小命!且不說他腳步間的踉踉蹌蹌一張清秀伶俐的小臉上也是遍起暈紅使他那本於眉眼之間掩藏不住的靈動中更增添了許多憨態加上口中呢喃的碎碎細語端地是可愛已極。

那韋妃本是一個賢淑內秀的婦人看到眼前這個送財童子一般的憨然小兒那裏會不歡喜一聲掩脣嗤笑過後她復又滿帶憐愛之色的與李適道:“這小童子伶俐俊秀臣妾是極喜歡的念他犯錯本是無心之失大家就請恕了他的罪過如何?可惜……”

她還待開言再說早知她心中所想的李適忙一言接話插道:“文人家書童偷酒這本是風雅之事朕又豈會以此怪罪只是這小童子能豪飲三勒漿卻是也將素日只好海東葡萄釀的崔卿家給大大的比了下去狀元公你這面上又是情何以堪哪!”原來這韋妃也曾經生的一子可惜出生未久即因染天花而夭亡此時見到滌詩這可愛模樣不免心下有感。

崔破聞聽李適調笑也只能是訕訕一笑一併趁此時機走近閣後咬牙喚道:“滌詩快醒醒!”

孰知這滌詩此時卻是酒意至濃聞聽呼喚只將眼眸微微睜開僵直眼神着癡呆一笑後嚷聲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公子好酒哇!真是好酒!”聲音漸小漸歇下一刻只聽“咣”的一聲懷中金撙落地這個膽大敢偷皇帝的御酒的憊賴書童已是靠着翰林承旨大人的身子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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