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大人哪!父親大人……”這邊廂諸王親並百官們剛剛禮拜完畢就見一年在三旬開外的中年緋衣官員疾步排衆而出跪倒在那具碩大的棺槨前放聲悲呼。【】

這一幕只讓正扶棺緩行的崔破大是一楞所幸有旁側站立剛剛唱禮完畢的楊炎輕聲提醒道:“此人乃王卿正長子大曆六年進士及第現任門下省轄下弘文館給事中之職。”

這寥寥數語解釋於崔破而言當真是雪中送炭當下轉身吩咐了一句:“上孝衣。”後贊皇縣子崔大人即俯身攙扶住王給事中面帶戚色道:“卿正大人寧死不肯從賊可謂是忠義昭日月、碧血映丹青。如今老大人求仁得仁王年兄也莫要太過傷悲纔是!”一言即畢他竟是無法掩飾心中巨大的傷悲一般自有點點淚珠潸然滑落。

那王樸自小聰慧當年也是有名的少進士只是此人實在太癡迷於詩書竟是於旁事上少有分心後來謀得弘文館的職事後便真個是得其所哉不問窗外之事了!也正是得益於他這與人無害的性子所以此次並不曾因爲其父觸怒聖君而貶官遠謫只是此人雖是有些迂但畢竟還是個明事理的自知此地斷然不是哭靈的所在收了悲聲於棺槨前三叩之後王給事中起身邊手腳顫抖的穿着孝衣邊語聲哽咽問道:“未知家父是如何……”一語未畢竟是又因大悲慟而失聲。

“年兄還請節哀纔是!”面上同樣是淚珠宛然的贊皇縣子邊伸手輕叩王樸背部邊自懷中掏出了那一紙洋洋千餘言的“遺命書”遞過。

“……僕固笑矣!……彼雖有刑刀之利豈不聞先聖孟夫子有捨生取義之教也!……”看到這幾句已然明白其中原委的王樸捧着父親的手跡再也壓抑不住的又悲聲待這一急起的傷慟過去之後這個素來被同僚稱之爲“書癡”的弘文館給事中驀然抬頭瞪住崔破。眼帶血紅喝道:“李靈濯這叛賊現在何處吾要食其肉寢其皮!”說這句話時只看他那鋼牙緊咬、怒目圓睜的模樣崔大人心中忍不住地一陣驚悸陡生。

低頭長長吁出一口氣崔破略一揮手頓時便有一名同樣身着麻衣的的晉州軍士手捧漆盒而上。

“十日之前愚弟將要動身起行之時。這奸賊李靈濯眼見授之期不遠狗急跳牆之下竟是意圖聯絡舊部謀叛本官誠恐變亂再起乃將其兄弟主謀一十三口當街斬殺於汴州節帥府前然此舉使我兄不得手刃仇敵愚弟深爲愧恨!!!”解說完畢語聲愈悲慼的崔破躬身向王樸三禮以爲致歉之意只是他每一個身形起伏之間。總是忍不住的向身後李伯元處悄然瞥望。

見到漆盒之中的李靈濯級。滿腔恨火的王樸直如瀉了氣的皮球一般臉色幾個急變後軟軟癱倒於地放聲慟哭不已。

眼見這個插曲結束隨着楊炎的展眉示意自有旁邊站立、負責關防事宜的禁軍軍士上前將王樸扶向道側而後隨着禮部尚書大人的長聲朗吟:“赤膽報國英靈不遠。國殤忠魂起駕還朝了……”在一片素白的引領下浩浩蕩蕩的隊伍起步動身向長安城明德門而去。

隨後同樣的一幕再次在朱雀大街上演。無數興高采烈前來迎接凱旋將士歸朝的長安百姓都被這大出意料的一幕給驚的說不出話來早已準備好的歡呼聲在最後關頭又生生給憋了回去一時間從來都是車水馬龍、喧鬧不堪的朱雀大街竟是在瞬間失聲由素來的極動化爲一片無邊的寂靜。

只有車馬的轔轔之聲在闊達一百五十五米地空曠大街上迴盪不休歡迎的百姓中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向那碩大的棺槨擲出了第一支早已經備好的鮮花只是瞬時之間兩側道上便有無數繁花如雨一般向着棺槨及身着麻衣的晉州軍士傾灑而下這些精挑細選出的豔麗花朵落在一大片雪也似的肅白之上加之整個長街上那悲傷的氣氛渲染更反襯出一股別樣的悽婉與哀傷。

似崔破等人也還罷了其他隨後而行的一千三百餘晉州將士多是招募於河東道鄉野草澤今日來到長安已是爲這雄城的氣勢所震心下早已浮動不已此番再經歷如此陣仗心中真個是有無窮滋味湧上心頭驕傲、自豪一時間滿滿的充盈了這些勇士們的心只是當他們的目光移注於前方馬車上拖曳的手足遺骸之時在這個特殊的地點、特殊的時刻更有一股濃濃的酸楚之意驀然湧上心頭。

“昨日長相聚今朝死別離!”隨着拋擲的鮮花愈多軍士們心中的哀傷悲慟之意愈濃也不知是誰第一個哽咽出聲這無邊雜亂的情緒磅礴衝出的啜泣之聲瞬間便全數覆蓋了整個晉州軍士們整齊的軍陣這聲聲勇士的嗚咽在這靜默的長街上越傳越遠……

“誰言男兒無眼淚只緣未到傷心時!”經歷生死的勇士們那強自抑制的悲傷最是動人心絃便是素來冷心冷麪的高崇文亦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潸然淚下下一刻這個心比石堅的漢子現了自己的軟弱猛然揮手拭過眼角轉身一個暴喝道:“致禮!”

隨着這一聲喝叫只聽“啪”的一聲響過一千三百七十六名晉州軍士整齊劃一的完成了一個最具震撼力的軍禮以爲他們對道側百姓的答謝。

本作品獨家文字版未經同意不得轉載摘編更多最新最快章節請訪問!自天寶末年以來由於戰事頻仍長安百姓接待過的凱旋之師也不在少數只是歷來看到的都是勇士們的驕傲與歡顏又何曾遇到過這樣一支哭泣着踏上朱雀大街的軍陣?看着棺槨之後長達數十輛裝有陣亡將士遺骸的車駕再看看那無邊的素白、累累的傷痕、壓抑的傷悲、勇士的淚水所有觀者的情緒似乎都被這一個雄壯的軍禮給徹底擊應和着勇士們小聲的嗚咽道側先是有感情教爲細膩的婦孺老弱忍不住的泣聲相和隨即便由一人哭化爲一路哭。

相跟這個場景的出現更有無數的鮮花連輟而來。在這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花雨之後隨着一聲嘶啞的“晉州軍”的叫喊響起頓時響起一片如雷般的響應聲。

“晉州軍、晉州軍……”在越來越高亢、也越來越整齊的同聲齊呼聲中曲臂致禮的白衣軍陣在花如海、聲如潮的背景中一路灑淚向承天門而去。

………………

橫街敞御樓萬人朝天門。

宮城承天門因其宏大的氣勢及前邊特有的闊大廣場。自大唐立國以來便成爲皇帝接見叩闕百姓及凱旋之師的最佳所在。

此時的承天樓頭登基尚不滿一載的大唐天子正負手肅容注目着那一支在山呼聲中遠遠走來的白色軍陣。全套的朝服披掛使本就身形長大的他更多了幾分撫有四海的威儀愜意地吸入了一口仲春微帶花香的氣息李適感到自己早早上來城樓的決定真是無比的英明儘管他後面跟隨的霍仙鳴公公一直在碎嘴唸叨着:“那有讓陛下等這些軍漢們的道理這實在是太失了體統……”

“等等他們又怎麼了?昔日太宗陛下不也曾親爲戰陣軍士裹藥餵食嘛!朕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

朕不是一個不關心士卒疾苦的皇帝。朕也不是爲圖一時天平、自甘受辱的皇帝朕要的是威加四海萬邦來朝;朕要的是高祖、太宗開創之偉業!”許是下面傳來地陣陣呼喝聲使這位自有壯志的皇帝有感;也或許是登高臨遠使他自然的雄心勃;更或許是受貞元朝第一次用兵大勝的刺激。總之此時的這位天下共主心中直有無盡神思揣飛而他身上的那九條極品刺繡的五爪金龍也在日光的照射下流轉不休的似要凌空飛動一般只襯地緊握雙手的李適愈神武不凡。

近了近了在長安百姓連片的呼喝聲中那一具碩大的棺槨和一片素白的軍陣緩緩進入皇城朱雀門正在崔破欲要下令軍士側行以免衝撞御道之時卻見那白白胖胖的霍仙鳴公公氣喘吁吁的跑來還在遠遠的他已是拉長了尖利的嗓音叫道:“傳陛下口諭爲國者大欽準棺槨亡靈並晉州勇士經御道而行!!!所有皇城部司留守官吏出衙行三拜致敬之禮!”

他這一道口詔傳出晉州軍士在主將崔破的引領下宏聲謝禮這千餘人的謝恩聲在這四面圍牆的皇城中流轉不休當真是氣勢驚人而那些五品以下的各部司留守小吏們。則是忙不迭的出衙整齊排列於御道兩側一待車駕抵達便在臨時推舉出的唱禮官的吟唱聲中三拜致意其場面之隆重可謂是自大曆八年郭子儀率朔方軍還朝以來再未有也!!!

當隊列行經大理寺時場面又是引起了一片小小的混亂這王清堂執掌這專司天下重案審理的衙門幾近二十年其人又是官聲極佳自然就引來許多故舊下屬望靈而哭這場面卻又是別樣的一番唏噓哀愁了。

眼見隊列離承天門越來越近不知是那一根弦突然崩的天子李適竟是用右手猛力一撩龍袍襟服抬腳便向承天門下行去他這一個突然動作只將身後那些爲他執着禮器的內宦宮娥們弄了個措手不及隨着一聲急促的尖利唱禮:“陛下起駕……”後面的一幹宮人們急急手忙腳亂的緊跟隨行。

在隊伍最前列的崔破第一個看到了走下承天門的皇帝陛下甚至他還與之有了一個直接的對視隨後贊皇縣子大人才猛然反應過來的俯身拜倒在地上與隨後拜倒的衆人口中齊聲山呼萬歲不提。

肅穆的面容、凝重的步伐赫赫威儀的李適緩緩行至車駕之前後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駭莫名的舉動毫無前兆的這位撫有萬邦的君王竟是微微躬身向那碩大的棺槨及數十車晉州軍士遺骸行了一個屈身禮。

他這一禮固然是讓羣臣大驚聳動也更惹來晉州軍隊列中的一片啜泣之聲其中更有一軍士控制不住號啕哭道:“阿弟呀!阿弟你在天有靈可看清楚了嘛!有陛下這一禮你死的值了!”

尚不待御史大夫杜佑出言諫止天子這僭越君臣大防的行爲一禮過後的李適早徑直邁步入了素白的軍陣之中一行行的掃視而過只讓每一個拜服於地的晉州軍士卒於一瞬間不約而同的冒出個念頭:“陛下在看我陛下在看我……”下一刻一種莫名的感動與自豪不可遏止的狂湧而出。

這一番細緻的校閱持續了約兩柱香的功夫其間天子陛下更曾經親手拍過三十四個人的臂膀。可憐見的!這些個招募自山野草澤之間的良家子參軍以前便是見到一個小小的縣令也要聞聲拜倒避讓更遑論神一般存在的天子陛下了。以至於當李適離開軍陣重回承天樓頭之時適才還是悲慼之色的晉州軍將士們陡然間如同換了個人一般滿臉都是醉酒般的暈紅全身更是似乎有無窮的力量想要噴薄而出一般。

隨後的儀式也就乏善可陳了自然是由崔破代表晉州軍獻上汴宋軍旗幟及一十三顆叛將的級而天子在象徵性的看過這些東西後也少不得說幾句:“卿等浴血殺敵實乃國之幹城……”之類的官樣話語隨後便是宣佈封賞在衆將士再次叩謝聖恩後承天樓頭的儀式正式結束隨後便是天子帶領重臣及崔破這等建功的主將一併捧着戰利品前往宗廟、皇陵告祭其間的種種繁瑣儀式委實難以盡述。

至此貞元朝的第一次攸關生死之戰正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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