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道:“好,現在大家各自在心裏想象自己是一種動物,三分鐘之後,全體同學下場,開始動物模擬表演。不要求大家演得多象,但是,一定要敢演,要相信!你們誰的信念感動搖了,誰遊離出來了,我都能看得出來,誰要是失敗了,今天的宿舍和教室的值日生就歸失敗的這些同學做。”
學生們哈哈大笑,一個個冥思苦想起來。
三分鐘很快過去,學生們紛紛站了起來,走下場。
這下雞飛狗跳,好不熱鬧。扮什麼的都有,易青在上面仔細觀察,還是有很多學生演了一半沒有叫停就演不下去了,在那裏發愣。演得最好的還是依依的老虎,至於小雲,她演得是什麼,易青看了半天就是沒猜出來。
過了幾分鐘,易青看看折騰的差不多了,大聲叫停。
然後,他問小雲道:“你演得那是什麼呀,我看不出來。”
小雲得意的道:“我就是要演個跟大家都不一樣的!沒看出來吧!”
易青饒有興致的道:“你再來一遍。”
大家紛紛讓出地方來,看着小雲。
小雲四肢着地往地上一趴,象個青蛙一樣伏着,然後伸起一條腿,盡力向上向內反鉤着,在那裏晃來晃去。
這下大家猜不透了,說是青蛙吧,後面那條腿象根尾巴,說是猴子吧,沒有這種姿勢的。
依依看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蠍子!”
小雲跳起來笑道:“還是依依聰明!”
易青想了一下,自己也笑了起來,象青蛙一樣趴着,背後一根尾巴反鉤着,還帶着彎曲的鞋跟,不是帶着尾鉤的蠍子是什麼?
易青一副被她打敗了的樣子,一邊讓大家坐下,一邊點了幾個剛纔沒演好的學生的名字。
然後,說過了動物模擬,又帶着學生做了無實物練習。
電影學院每年的考試都有很多無實物練習的考題目,比如什麼“喫麪條”、“縫襪子”、“過草地”、“過獨木橋”、“暗室裏踩到蛇”、“啞巴喫黃連”、“瞎子點燈”……都是用來訓練演員的信念感的。
一堂三個半小時的大課轉眼就過去了。易青宣佈下課的時候,學生們一片嚷嚷,都覺得意猶未盡。
易青笑道:“明天我們繼續吧,今後十天之內,我們全部安排解放天性練習。不要求大家象電影學院本科的學生一樣水平,只要能大概通過這一關,就是向考試成功邁進了一大步了。”
說着,易青跟大家告了別,轉身出了教室。
他走出去沒多遠,就給依依發了短信,跟她說一起去喫飯。
過了一會兒,依依遠遠的出來了,後面還跟着小雲。
易青一聲長嘆,這兩天因爲自己是教師身份,爲了避嫌,好久沒和依依二人世界了,好容易這個班上了軌道開始上課了,他才偷偷約依依出來,沒想到小雲又跟來了。
易青看了看,學生們陸陸續續都出來了。易青趕緊推着車子,慢慢往前走;依依和小雲遠遠的在後面掉着。
走了一段,易青回頭一看,學生們都回宿舍了,可是依依身邊也沒了小雲。
易青正感到奇怪,他停下來,等依依走近了,問道:“剛纔小雲不是跟你一起嗎?”
依依道:“是啊!剛纔她看到你發的短信,說什麼要跟我們一起去喫飯。可是走了沒幾步,一個同學跑過來,是徐老師和梁老師找她。”
“徐曉君找她?”易青詫異道:“一個新生,才上了一天課找她幹嗎?切,準沒好事!”
“別這麼說,”依依道:“說不定只是叫她去鼓勵她好好考試吧。畢竟這個班看上去有希望的也就她一個,長得比較漂亮。”
易青笑道:“要說到漂亮呢,當然還是我的小寶貝兒周依依小姐嘍!”
“去死吧你!噁心。”依依笑着去打他,兩人嘻嘻哈哈,頓時把小雲的事忘到腦後了。
……
兩人喫過了午飯,易青送依依回來到在北影廠門口,兩人正要分手,忽然依依指着不遠處一個電話亭道:“咦?那不是小雲嗎?”
易青看了看,在長途電話亭旁站着一個婀娜的身影,不是小雲是誰?
易青道:“你先回去,我過去看看她在幹嘛。”
依依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易青推着車,走了過去。
小雲聚精會神的打着電話,根本沒發現易青過來了。
“喂!你有沒有搞錯!不就是十萬塊錢嗎?你又不是沒有!你借不借?不藉以後別再跟我說話!我能不能考上電影學院可就看這十萬塊了!”
“好……不借拉倒!你以後別再找我了!”小雲賭氣的把電話一扣,小臉漲得通紅。她扔下電話費,猛得一轉身,差點撞到身後的易青。
她楞了一下,隨即又羞又惱的嗔道:“幹什麼跟鬼一樣,躲在後面偷聽我打電話?”甩手就想走。
易青一把拉住她,道:“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那人是誰,是不是以前在上海追你的那個人?”
小雲用力掙開他的手,道:“我又不是跟他要,我是跟他借,將來賺了錢會還他的!怎麼了?很丟人嗎?”
易青道:“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徐老師把你叫去跟你說了什麼了?”
小雲道:“你別管!我一定要考上電影學院!我又不象依依,專業那麼好,我要是考不上,我就得回去做賣魚女了!”
“你要十萬塊跟你考電影學院有什麼關係?”易青急道:“你倒是說啊!有什麼事我們會幫你的。”
“告訴你有什麼用?”小雲苦笑道:“你有錢嗎?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去。”
說着,小雲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喊道:“以後我的事你別管!”
易青嘆了口氣,搖着頭想了一想,還是不得要領,只好作罷。
……
以後的幾天裏,易青一邊帶着學生做無實物和動物模擬練習,一邊觀察小雲的動靜,有時候也試探幾句,小雲總是不鹹不淡的隨口敷衍一下,說事情過去了就別提了。
易青也特別注意徐曉君那邊,她好象還是時不時的把某個學生叫去單獨談心一下,一去二十來分鐘就回來,也沒見什麼異常。易青私下裏單個找學生探問究竟,回答說是考前動員之類的,也沒什麼特別的。時間一長,易青警惕的心也漸漸淡了。
每天易青都是下課後偷偷把依依約出來喫飯,自從上次打電話的事之後,小雲就整天神神祕祕的,不再跟着依依一起來找易青了。
易青跟依依喫完午飯之後,就自己回電影學院,看看書,有時候幫着孫茹賣賣招生簡章,拍拍自己的作業。偶爾也約楊嫺兒、羅綱、何風、李佩佩他們出來大家聚聚。
三十天特訓的前十天很快過去。學生們也做了十天的各種解放天性練習。才這麼幾天工夫,學生們的資質天分就立馬分出了高下。
藝術的學習是特別講究天分的。不適合學某些東西的人怎麼努力都沒用。這些學生都是徐曉君認錢不認人的良莠不齊的抓來拼湊起來的,素質可想而知。十天下來,只有幾個人掌握的比較好的,還有很多學生還是連貓狗都扮不象,再不然就是推三阻四,連下場單獨表演的膽子都沒有。
一般說來,性格外向開朗,活潑大方的孩子,要比性格內向羞澀的孩子更適合學表演;而感性的、感情豐富的孩子,要比理智的,善於思考的孩子更適合學表演。
就拿那位“咱家有錢着呢”的胖妞來說,嬌生慣養,還笨手笨腳,教了她十天了,一叫她下場就使勁往後縮,逼急了還嬌滴滴的哭了。象這樣的,練三百年也沒有做演員的命。
而另外那個上次易青見到的窮人家的女孩,後來家裏湊足了學費來了的名叫林琪琪的女孩子,她倒是大出易青的意料之外,一離開父母之後,突然就變得非常活潑開朗,天天純真無邪的笑,學東西特別快。
易青常常看着這兩個人,覺得天命不公,人生無常。有錢的沒戲,有戲的沒錢,這個林琪琪,真是可惜了。
這天易青組織了一次階段小結,算是對這個階段的動物模擬做一次彙報演出,這也是電影學院系統的習慣。請了電影學院的表演學院院長崔新清老師和徐曉君夫妻兩個來觀摩。
彙報演出的內容是個依依和喬帆帶領學生們排的一個羣體動物模擬小品,叫“猛虎鬥羣狼”。
依依、小雲、喬帆和另外兩個男生扮演五隻老虎的一個虎羣,剩下的學生,學的比較好的幾個扮演一羣狼,其他專業不行的類似胖妞等人,在一旁扮演豬狗牛羊雞等觀戰的叫好的動物,只是做個樣子,擺個姿勢。
羣狼圍攻五隻老虎,老虎們一個個的搏殺倒下,剩下依依這最後一隻老虎,拍死最後一隻狼,幾步跑上一塊景塊壘成的山石上仰天嘶吼。底下胖妞他們飾演的動物們心驚膽戰的懾服在地。
崔新清老師是小品結束後第一個鼓掌的。依依最後蒼涼的嘶吼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怎麼也想象不到一個樣貌嬌媚的女孩子竟然能將老虎演得這麼逼真。
自從當年她班上的趙微大紅大紫之後,這幾年她已經沒有帶過什麼有說服力的學生了,電影學院表演學院派系林立,一個女性教師擔任院長,幾年都不出成績,實在是難以服衆。而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有趙微的長處,也有趙微所沒有的出奇的美貌,怎能不讓她特別留意。
學生們在易青喊停之後,照慣例原地坐下,等着聽老師講評。
易青當然禮貌的先請崔老師說話。崔新清隨便評論了兩句,說了幾點不足,然後指着依依道:“這位同學叫什麼名字?”
依依道:“周依依。崔老師,我以前上過幾節您的課的。”
崔新清不好意思的點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說實在的,她也就是纏不過徐曉君死氣白賴的苦求,過來上兩節給她充充門面,到她這個級別的老師怎麼會看得上徐曉君這幾千塊錢的課時費。當時她也見過依依,只是覺得這個孩子長得比較漂亮而已,也沒太在意,沒兩天她就把自己的助教換來了。沒想到竟差點錯過這樣一塊美玉良材。
崔新清這一問,臺上的人真是各懷心事。
旁邊喜壞了易青。雖說易青對依依的外在條件和專業能力都特別有信心,但是考試這種事畢竟偶然性很大,萬一失手,依依這一年就白熬了。
現在表演學院的院長留意到依依了,而且依依的專業能力和潛質必然給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電影學院的考試初試是主任教員講師們,二試開始就是院長、班主任們主持了,也就是說依依只要經過初試,在二試見到崔新清,就是板上釘釘的保能考上了!
易青只顧高興,沒見到身邊的徐曉君意味深長的看着依依,跟她丈夫老梁交換了一個詭祕的眼神。
彙報演出結束了,徐曉君兩口子送崔新清出去。易青繼續給學生們上課。易青這才詳細負責的對每一個學生的表現進行點評,指出他們的不足和需要努力的方向。
等點評了一圈下來,下課時間也到了。易青照例收拾東西準備出門再等依依出來一起去喫飯。忽然一個學校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衝易青點頭笑笑,然後走向依依道:“徐校長找你過去一下。”
易青雖然沒有聽得太清楚,但是聽到一個“徐”字就大概猜到是什麼事了。
依依的目光越過那個工作人員跟易青對了一下,易青默默的點了點頭。依依便跟着那人走了。
易青一低頭,正好看見坐在依依位置旁邊的小雲正眼神複雜的目送依依,他心中忽然狐疑大起,走到小雲跟前道:“出來說話。”
小雲跟着他出了教室,走到北影廠區後面的涼亭裏。易青問道:“上次徐曉君叫你去到底跟你說什麼了?她又把依依叫去幹什麼?”
小雲道:“她是學校老師,叫學生去能幹什麼?談談心唄!”
“哈?!”易青冷笑一聲,道:“拉倒吧!徐曉君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她可不是省油的燈。你有事不跟我商量,出了什麼事別後悔!”
小雲委屈的道:“易青,我不是拿你當外人。但是第一,我不想什麼事都依靠你,或者依靠其他任何男人,我是我自己的,我要自己面對自己的生活;第二,很多事情當初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明白,現在我經歷的人和事多了,不懂也懂了,你這人爲人太好,要是我有困難,就算你不愛我,你也會拼命來幫我的,我就是不想這樣!要是我的需要超過了你的能力,難道讓你爲我去湊十萬塊錢?我會很不安的,你懂不懂!”
易青釋然嘆道:“好吧,小雲,你可真是長大了,你的心思我現在一點也猜不到了。”
小雲道:“易青……謝謝你!給我們一點時間和空間吧,我相信一切會好起來的。”
易青聽了這樣摸棱兩可的話,心裏更加不安起來,可是不安什麼又說不上來。
小雲笑着過來挽着他,道:“好了,我們去喫飯吧!好久沒一起喫飯了,去喫臺灣牛肉麪大王吧,喫完了給依依打包一份回來,依依喜歡三鮮炒麪……”
……
依依跟着那個工作人員走到走廊邊上,那個工作人員自己喫午飯去了。
依依一個人向徐曉君的辦公室走去。剛走到門口,發現門是虛掩着的,徐曉君和她老公的對話聲從裏面飄了出來。
姓梁的道:“我看還是算了吧,也不差她一個,萬一要是出點什麼事……”
“哼……”徐曉君尖刻的道:“哎喲,看人家小妞生得漂亮就不忍心了是不是?你倒成了菩薩了?”
“什麼話,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說什麼呢!你看那孩子平時的樣子象是個家裏有錢的嗎?”
“你懂什麼?你也不想想,她是誰介紹來的。能跟孫茹那丫頭家裏交往的能是平常人嗎?告訴你,非富即貴!現在有錢人多了去了,這叫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
“就是因爲是孫丫頭的朋友,我才擔心出事。那位老爺子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放心,你就瞧好吧!”徐曉君得意的道:“今天崔新清那樣子你也看到了吧?這孩子擺明了今年就是十拿九穩能考上的。咱們跟她要倆錢兒,等考上了,將來她肯定會記在咱們帳上。她以後要是成了腕兒成了角兒,這好處還多着呢,細水長流的事兒!”
姓梁的乾笑了幾聲,好象認可了老婆的話,忽然道:“咦,去叫這麼久了,怎麼還沒過來?”
依依一聽,趕緊轉身跑了幾步,然後慢騰騰的再回頭,裝做剛剛走過來的樣子,在門上敲了敲。
“進來!”
依依走了進去,向兩人點頭道:“徐老師、梁老師。”
徐曉君眉花眼笑,亮着嗓子笑道:“哎喲喲,看看咱閨女來了!快快快,到這兒坐下。”
依依走過來坐在徐曉君身邊。
徐曉君親熱的搭着依依的肩膀,摩挲着她的長髮,道:“看看,咱閨女這頭髮,嘖嘖,就跟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烏亮烏亮的。”
依依尷尬的笑笑,渾身不自在。
徐曉君道:“這兩天就要倒春寒了,家裏有沒有給你寄衣服,回頭我帶你上西單咱買一件去。咱閨女這俊哪,就是要穿漂亮衣服!最近身體還好吧,春天北京年年流感,千萬小心,可別亂喫東西。館子裏的東西盡是味精,想喫點兒啥,跟我說,回頭我在家裏給你做了送來,呵呵呵……”
依依忍不住問道:“徐老師,您找我有事嗎?”
“哎喲,瞧我,”徐曉君掩嘴笑道:“一見到這閨女,疼得跟什麼似的,把正事兒都忘了,趕緊說了咱們喫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