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蘭!”一個沒有揪住,千蘭衝了出去,我的腳不聽使喚地也跟着奔了出去。
我恍惚聽到後頭尖聲喊我的聲音,還有人也跟着追了出來!可是我只看到了千蘭還沒奔到那對拼殺着的父子跟前,卻被一把不知從哪斜飛出的鋒利的刀劃過了臉龐。
“啊!”我叫了出來,拔足奔向她倒下的身影。
就快到了,還差幾步了。
可是,很多事情,不過就是發生在一瞬間的,我在下一瞬頓下了飛奔的步子,我看到管老爺擊飛了一把刺向管沐雲的劍,然後他的胸口,被另一把劍刺穿。
“爹!”
“老爺!”
彷彿,一切都停止了,就停在那一刻。
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叫我的腦子停滯了,木然地看着一個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老人家,揮舞着鼓起來的袍袖,將那些黑衣人阻住,我只呆滯地瞅了一眼,再直直轉回頭,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幕。
管沐雲扔了手裏的劍,接過距他不過一尺的管老爺凝住的身體,緩緩地向下滑。
終於着地了,千蘭在地上爬着到了近前,跪在一邊,千秀也奔過去了,方纔是她追出來的?管清亦衝過來,又殺了幾個身邊的黑衣人,也跪下了。
“爹,爹。”管沐雲極小心地輕聲喚着,一轉頭就嘶聲叫着:“快去找人!快去叫大夫!快去呀!”
管老爺抓着他的手臂,搖頭,他胸前透出的劍插着的地方,正滲着汩汩的鮮血,把衣衫快要浸透了,他扯出了一個笑臉來,臉上廝殺過後噴濺的血跡使這個笑容變得悽慘可怖。喘息着,他艱難道:“雲兒,你長大了,爹很高興,既然已經長成男子漢了,以後就要更堅強了,這場災難,是爹招來的,都是爹……的錯……”管老爺停下來劇烈的喘息,等稍稍好轉一些,就伸手去抹管沐雲臉上的奔流的淚水,血水將管沐雲的臉也染紅了。
“爹!您別說了!別說了!”管沐雲前胸劇烈地振動,瘋狂地搖頭,聲音顫抖着道。
“傻孩子,別哭……以前,是爹沒有照顧好你,沒有做好當爹該做的事情,爹錯了,爹不求你的原諒,爹只要你好好的。”
管老爺停下,轉頭尋找着什麼,然後他看到我,接着艱難地抬起滿布血跡的手臂,緩緩伸向我。
我抬起僵硬的腳,挪過去,握住他滿是粘稠的血漬的手,半跪下。
“展眉,雲兒他做的那些事情,都不是他的本意,他本是個好孩子,都是我的錯,是我……咳咳,是我沒有教好他,沒有帶好他,你要怨,就怨我,你……原諒他吧……我求你,求你幫我陪着他,把我和他娘沒給過他的,都給他……”他有些力竭,費力將話講完,再停下來喘息,嘴角也溢出血來了。
“爹……爹,您別說了……您休息……休息一下。”管沐雲慌亂地抹着管老爺嘴角的鮮血,泣不成聲。
我感到管老爺抓着我的手緊了一下,他還是盯着我,眼睛裏是期待,是淒涼,是祈求,“孩子,行麼?幫我照顧雲兒,行麼?”
我就那樣看着他的眼睛,胸口的酸澀逐漸加劇着,我只知道自己僵硬地點了一下頭。此時此刻,我不知道除了這個,我還能夠做什麼?
管老爺見我點頭,笑了,笑得寬慰又安心。
“老頭子,算你狠!撤!”遠處傳來切齒髮狠的話。
轉瞬,那個長髯的老人家已經疾步到了管老爺跟前,“讓我看看!”
我給他讓開一些,他半蹲下來,左手從我的手上接過管老爺的手,摸着他的腕脈,凝目細思,然後,他皺着眉,收回手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管清,搖了搖頭。
管沐雲自他開始探脈就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老人家,一見他搖頭,疾抓住老人家的手臂,不可置信又狂亂地吼道:“爲什麼搖頭?爲什麼搖頭?你不是神醫嗎?快點兒寫方子!快點兒給我爹抓藥!快啊!”
管老爺抓住管沐雲瘋狂的手臂,拍拍他的手。管沐雲神思恍惚地看向他爹,老人家趁機嘆着氣,退到了一邊。
管老爺用溫和寬慰的眼神環視着眼前的人,管清、千蘭、千秀,纔到跟前跪下的幾個提着刀劍的漢子,還衝着那位負手立在旁邊的老人家點了點頭,最後管老爺慈藹才又不捨地注視着他唯一的兒子,那樣臨別的一眼,如浮雲,如清風,叫至親之人恐懼急切地想要留住,可是卻什麼也留不下。
“爹……爹……”管沐雲呢喃着。
接着,管老爺彷彿自語一樣的:“這樣,我就可以安心去見他娘了,我這一生都註定愧對她了,子馨哪!爲什麼你臨走非要我住到如園去呢?你說你喜歡如園,悅園裏有太多悲傷了,如園裏有你的希望和祝福,可是,把悅園留給你獨守,這叫我如何捨得?”說着,管老爺的眼光轉向遠方悅園的一片火光,“這樣也好,悅園從此化爲灰燼,再不留半點悲傷……咳咳……咳咳,”他不停地咳着,好一會兒才緩過一些來,“子馨,你可知道,那是我一生的情啊……如果……如果,能回到從前……該有多好……”
管老爺的手臂沉了下去,慢慢地,慢慢地到了底。
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感覺到臉上有什麼在流淌,木然地抬手去摸,是眼淚麼?
“爹!爹!不!不是的!別走!不可能!不是……清叔,快去找大夫!快去!”管沐雲怔愣了半晌,終於喊了出來,聲音是嘶啞的,無助的,絕望的。
“少爺!”管清跪行着到了近前,沉痛哀絕道:“老爺去了!”
“不是的,不對,你胡說,你騙我!我不信……不是的……不是的,爹,爹他沒有,爹不會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迷茫,越來越無助,越來越痛楚,最後,他摟緊爹親的屍身,只剩嗚咽。
此時,月亮撥開了籠罩着的霧氣,將牙白清輝漫天灑下,爲管府的一片悽清哀沉更添冷色。
忽然,千秀驚喊了一聲“爹”,跌跌撞撞地就奔走了。
管清側着身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捂着腰側的傷,勉力支起身體,去着手打理劫後諸事。
下人們都去救火了,悅園此刻已是沖天大火,救了,也不過是不叫那祝融再毀了其他的幾園,悅園,是註定沒了的。
大地轟隆的聲音傳來,寸香被移回了原位。後園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哭聲,把我從木然中揪醒,我看一眼仍舊緊抱着管老爺屍身不肯撒手的管沐雲,此刻,他已經連嗚咽的聲音也沒了,只剩下痛徹心扉的淚水還在從眼角往外淌。
那幾個提着武器的漢子,一個跟了管清走了,兩三個去助家丁撲火,留了兩個圍在管沐雲身旁,一個靜默陪着流淚,另一個強抑悲傷輕聲勸慰着,我半轉身看着還在邊兒上默然埋首跪着的千蘭,眼淚正一顆一顆地掉在她身前的地上,那透明的****上頭似乎還混着紅絲,伸手拄着地,我費力地爬行過去,捧着千蘭的下顎,將她的臉撐起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的左臉頰上,自鬢角斜着到顴骨下方,一條三寸左右的刀口,深可見骨,創口的肉外翻着,淚水將血水沖刷得橫七豎八,原先好好的一張臉,如今觸目驚心,算是毀了。
我單手握着她的肩膀,埋下頭,胡亂用另一支手抹了抹殘留的眼淚,再強嚥下眼中又要冒出的淚水和心底不停翻湧的痠痛,再抬頭時,溫柔地瞧着她,“來,千蘭。”我撐起她的手臂,用盡力氣將虛軟的她從地上攙了起來,她順從我的動作,脣抖着,卻無力說話。
我看了看周圍,沒有一個丫頭小廝在,都去了後園或是救火去了,此時我才注意到,這羣黑衣人連一具同伴的屍體甚至於一件武器也沒有留下!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在倉皇逃命間竟然如此有條不紊!
我此時卻顧不得再多想,忍着手腳的顫抖,承着千蘭大半的重量,看向後園的方向,千蘭需要醫治,而且不能將她一人留在這邊。
“把她交給我吧!”我轉頭,是那位老人家。他灰白的長鬚飄在胸前,雙眼睿智,面色雖然凝重但並不惹人懼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