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守候
錦秀乘着馬車回到將軍府時。天色漸已暗沉,夕陽沒入遠處霧靄濛濛的山巒之中,晚霞也由最絢爛的碧紫色慢慢變灰變黑。
白日的喧囂不知從何時起靜了下來,天地間彷彿只有單調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地面的轔轔聲。
將軍府對面的那顆老垂柳卻仍意興盎然地回味着暖陽下習習春風的輕薄,鬆散着千絲萬絛,風定猶舞,引來樹下無精打采的淺藍色錦衣公子的嫌惡。
他不耐地撥開不時拂上肩頭的柳枝,五次三番之後,只得站出來避開,醒目的淡藍色曝露在藹藹沉暮中……
遠遠看到了熟識的馬車緊鎖的俊秀眉頭才平展開來,面上頓然現出活潑之色。他揚起衣袖衝着馬車揮手高呼,雀躍的像個單純的孩童“大哥——王將軍——”
錦秀聽到陶斐的呼喊,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讓馬車停到他面前,撩開車簾……
“大……”
陶斐燦爛的笑臉在看到車窗裏露出的蒙着深色褚紅面紗的清秀眉目時有瞬間的定格。繼而他爲免給觀者留下輕浮的印象而刻意回攏了嘴角,眼睛裏卻不由自主的保持了笑意,面上透出了濃濃的羞怯之色,舌頭好似打了結
“嗯,那個……”半晌也沒能完整地說出一句來,焦急之下爲了彌補突然流失的語言能力,他骨架優美的手指從黑色回雲紋襟邊的闊袖裏伸出來。在空中目標不明地比劃着……
雖然有些難度,錦秀到底還是弄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來將軍府報信:上將軍(王賁)約摸三日後即可到咸陽。他去了府裏沒有看到王離的人,他們有幾天沒見了,於是他在這裏等王離準備一起去喝酒。方纔看到了王離的馬車,遂攔下,沒想到裏面坐着的是錦秀姑娘,確實不是有意冒犯的。
看到陶斐手足無措,神色慌亂的模樣,錦秀忍住笑意,言語也刻意溫和了些,告訴他小少爺有事出去了,一時半會兒恐怕不會回來的,請他還是不要空等了,改日再來。
陶斐聽到錦秀末了的‘改日再來’似乎信心大增,終於捋直了舌頭“錦秀姑娘,錦秀姑娘”
他從懷裏掏出了用一個珍珠色素面緞子裹住的東西遞了上去,一股濃濃的木香撲鼻而來“這是用南夷的香木刻的,是當地的神符,說是可以保平安,香味還蠻好,也不是啥貴重物件,是我偶然得的,錦秀姑娘你留着吧。”
在錦秀沉默的幾秒鐘裏,陶斐的心兒都快要跳出來了,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的顫抖,人好像要暈厥了……
好在芊芊素手及時過來接住了小包裹“謝謝陶大人”
陶斐的心瞬時飛揚起來,話語雖然簡短。聲音依舊清冷,但也足夠他回味很長時間了。這幾年他和錦秀也沒說過幾句完整的話,方纔的那番話還是在家裏練習了一晚又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氣才說出來的。
“那,錦秀姑娘,我——我走了……”陶斐說走,卻沒有一點走的意思,雙腳牢牢的黏在地上,仰着頭仰望着錦秀,眉宇間的深情無聲的蔓延開來,面上盡顯癡迷的憨態……
錦秀面上一紅,放下車簾……
陶斐看着漸漸遠去的馬車沒在了院牆的拐角,心裏盪漾着小小的幸福走上了回家的路。陶府和將軍府隔得不算很遠,也就是將這條小路走完,再從松樹林裏抄近路翻過小山坡就到了……
晚風初度,輕柔如紗的月光透過輕顫的松枝飄渺的鋪灑在泛着溼氣的沙土地上,薄薄的鍍了一層似有若無的冷霜,林子裏瀰漫着泥土和松枝的清香……
陶斐邁着輕快地步伐,哼着輕緩的無字歌,樂淘淘地走在林子裏的小路上,回味着方纔錦秀看向他的每一個眼神,那一句‘謝謝陶大人’更是翻來覆去去整拆零研究了好久……
然。甜美的思緒突然被打斷,山坡的頂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呼救聲,摒氣聆聽,確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呼救聲……
錦秀將珍珠色緞子打開,一個巴掌大小形狀奇特的木雕呈現在眼前,像是一條蛇繞着鹿角,又像是纏繞的樹和藤,顏色似經歲月的沉澱呈現出暗沉的蒼黑,木紋肌理深邃,細細撫上去溫潤光滑……
錦秀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想到方纔陶斐侷促慌亂的模樣,笑着搖搖頭,心裏又被浸潤進了一絲淡淡的甜意……
陶斐如一道淡藍色的閃電躥上坡頂,看到了熱血賁張的一幕:
在枝葉濃密的大雪松下,一個灰袍的髯虯壯漢竟摟着一個幾近赤luo的女人……
女人躺在地上,手腳並用,奮力的抓着打着騎在她身上的彪悍男人……她的嘴被髯虯大漢捂住,發出沉悶而短促的“唔”聲,兩條白晃晃的長腿也屈膝奮力頂着大漢的背部……
然,這一切顯然無異於螳臂當車,那大漢已經撩起了自己袍子的下襬……
不容遲疑,陶斐大喝一聲,閉着眼一腳踢了過去……
“啊——”伴着一聲痛呼,那壯漢立時像一個灰色的**袋被踢飛出去,咕嚕着向山坡下滾去……
待陶斐正要追去,只遠遠的看到一個灰色的人影在樹間快速穿梭,越來越小,遂放棄了追趕的念頭“這爛賊!跑得倒快!”
想起方纔的凝香豔色,陶斐紅着臉背對着女人。輕聲喊道:“姑娘,沒事了,那廝已跑了,姑娘快穿好袍子吧。”
沒有回應。
“姑娘?姑娘——”
還是沒有回應,只有清晰的呼吸聲,人應該還在。
陶斐揹着身子又喊了一聲,還是無人回應,怕那女人是不是有啥意外,他只得穩住心神,慢慢的轉身……
四處散着衣裳,幾縷零落的緋色錦衣殘片橫搭在柔軟的細腰上,細白若輕瓷般的****在輕柔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瑩澤,精緻的小臉上,如墨染的柳葉眉下雙目緊閉,茸茸的黑睫順着柔美的弧度扇開……
原來她暈厥了過去,陶斐長吁一口氣,凝住心神又背轉過身子,解開了自己的銀絲鑲邊的同色腰帶,將淡藍色的錦袍褪下,閉着眼睛循着記憶的方位用錦袍將女人蓋住。
然後才睜開眼,蹲下來又調整了一下錦袍的位置,可以正好將那女人如精魅般誘人的身體完全裹住。他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像怕被灼到一般……
“啊——”女人突然掙開眼睛驚呼一聲。支起上身向後縮,柔滑的錦袍瞬時滑下來……
陶斐的臉已像紅布,忙閉上眼睛直襬手,急急向女人解釋:“姑娘誤會了,我——那賊人已經跑了。姑娘請將我的袍子先穿上吧”……
陶斐背對着女人,努力回想錦秀清秀的眉眼將在腦中的雜念很快的清除乾淨。
沒過多過一會兒,身後就傳來了嬌柔的聲音“多謝公子搭救,若不是公子……”那語音有些輕顫,明顯還未從驚恐中回過神來,末了的話又被淬泣聲代替,她垂下頭。用袖子輕拭了拭溼茸茸的眼睫……
“嗯,先不說這些,姑娘住哪,我先送你回去吧。”陶斐此時倒是頭腦清醒,言語也順暢,全然沒有方纔面對錦秀時的緊張。
“奴家叫孜嫣,現在住在寶釵樓。”女人的語調漸漸的平穩,聲音也大了些。
寶釵樓陶斐被王離拖着去過幾次,離這裏還有相當的路程,是以他狐疑地看着那自稱孜嫣的女人:“那寶釵樓離這裏還有一些路程,姑娘何故來到這裏?”
聽到陶斐這麼一問,那孜嫣姑孃的眼圈又紅了,清瞳裏凝聚着朦朧的水霧,如小鹿般楚楚可憐的瞅着陶斐:“奴家是和一位客人到這附近走走,誰知從林子裏突然冒出個惡人來,將奴家那客人打跑了,將奴家,將奴家……”說完垂下頭嚶嚶地哭起來……
“唉,姑娘,別哭別哭,我家就在附近,不如先去我家換身袍子,我再送你回去。”
…………
錦秀回到將軍府,準備先去老夫人那兒回話,今個兒出去了一天,還沒告訴老夫人,心裏想着該如何向老夫人稟報一天的行程,還有若是老夫人問起小少爺時該如何應對……
快走到老夫人的房裏時,她聽到老爺洪亮的聲音從房裏傳來:“爲何不可!錦秀哪裏差了,等賁兒回來就讓他們成親,不用再去找誰了。”
“唉!老爺,我又何嘗不喜愛那丫頭,可我賁兒是堂堂將軍,怎麼也該找個門戶相當的做正夫人纔是,若是錦秀願意,讓賁兒收入房就是。這不就正好了嗎?錦秀雖是妾,我們仍是將她和正房同等對待不就成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總好過去別的人家受苦……”
“真是****之見,賁兒又豈是這種人,不然早就續娶了,何故等到今時,就讓錦秀做正。就這麼說定了。”
“老爺真是糊塗,將來離兒娶了馮家女兒,那馮家女兒進了門,不是緊着讓人小瞧了嗎?那時錦秀自個兒也會難受的……”